大宋文豪 第139节

  “所谓‘主静’之功,非枯坐顽空,亦非离群索居。”

  周敦颐示意陆北顾不必拘谨,起身走到书房中央稍宽敞处。

  “小友,且随我站立。”

  周敦颐自己先站定,身形松而不懈,如庭中翠竹,自有风骨。

  陆北顾看了看,心里暗自思忖,这倒是有点气功大师的意思。

  “身正则心正,心正则气顺。双目微垂,似闭非闭,目光内敛,不使外驰,收视返听。”

  所谓“收视返听”,是宋明儒者静坐或静立时收敛感官、专注内省的关键步骤,也是工夫论的实践。

  实际上,自周敦颐提出“主静无欲”的思想以后,儒学在思想形态上就有了很大的变化,即由“人是否可以成为圣人”进而发展到“人如何成为圣人”。

  前者属于本体论的领域,即人的内在成圣的根据,后者则显然属于工夫论的领域,即成圣的途径。

  陆王心学的主题除了要以内在化的“心本体”克服程朱理学外在化的“理本体”以外,还有一个重要方面就是提出一套以静坐为核心的工夫论,从而为成圣找到途径。

  而自王阳明开始,所有心学儒者在工夫论的设定上,都是不约而同地以周敦颐的“静功”方法为基础的,只是在解读方面各有说法。

  ——换言之,陆北顾现在学的是中国哲学史上最原教旨的工夫论。

  陆北顾依言调整,努力让视线落在鼻尖前方尺许的虚空处,不再四处游移。

  “呼吸,当如春蚕吐丝,绵绵若存。”

  周敦颐的声音如同引导,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吸时,不必刻意深长,但求自然匀细;呼时,亦勿急促,缓缓吐出胸中浊气。意念随气息出入,知其来去,却不着意强求,是为‘勿忘勿助’。”

  “勿忘勿助”最开始是孟子提出的,后被宋明儒者如陈白沙、王阳明单独拎出来,当做修养心性的办法,主要强调既不散逸遗忘,也不刻意助长,保持自然平和。

  陆北顾尝试着跟随,初时还有些刻意,几息之后,渐渐感觉呼吸变得悠长了一些,胸腔中那股因压力和思虑而郁结的气息,似乎真的在缓缓排出。

  窗外风过竹林的簌簌声,书卷的陈旧气味,都仿佛被这专注的呼吸隔开了一层。

  “此为调息。”周敦颐观察着陆北顾的状态,继续道,“息调则心渐宁,然心猿意马,最难降服。此时,当‘观’。”

  “观?”

  陆北顾心中微动,这话听起来挺玄乎的。

  “非观神佛,亦非观幻境。”

  周敦颐仿佛看穿了他的疑惑:“以诚观心即可。”

  这便是周敦颐工夫论的核心了,也就是“诚心观天地生物气象以体仁”,用通俗的话说,就是在入静状态下,体验宇宙生机与道德本体的统一。

  “无极,无形无象,至静至虚,乃吾心澄明未发之本体。太极,阴阳互根,动静相生,乃吾心感应万物之灵机。汝当凝神静虑,想象己心如那‘无极’之渊深静默,包容万象,不为所动;又观那‘太极’之动转不息,阴阳流转,生生不已,正是此心感通万物之妙用。”

  “此心体,本自具足,光明莹澈,如皓月当空,朗照万川。纵有浮云遮蔽,其光不减分毫。汝只需觉察浮云往来,任其生灭,不迎不拒,不随不逐。心念自然如浮云过太虚,不留痕迹,本体之明月自现。”

  这两句话里的“未发”是《中庸》重要概念,指喜怒哀乐未发时的中正状态,宋儒如李侗、朱熹极其重视在“静中体验未发气象”,而“不迎不拒,不随不逐”则是工夫论静立处理杂念的核心原则,强调不刻意压制也不跟随,保持觉知与超然。

  陆北顾依言静立观想。

  初时,杂念纷至沓来:未来的礼部省试、欧阳修的话语、太学的喧闹、甚至现代记忆中的琐事碎片......

  这些念头如同一团团浓密的乌云,遮蔽了那想象中的明月。

  他心中不免焦躁,眉头微蹙,身体也随之僵硬。

第239章 宋疯子

  “勿急,勿躁,亦勿强求澄澈。”

  周敦恬的声音适时响起:“杂念如尘,拂拭反增其扰。知其在,任其流,只守定那‘无极’之静默与‘太极’之生机。如观天上流云,不起好恶,不生分别。”

  这“不起好恶,不生分别”八字,如同当头棒喝。

  陆北顾意识到自己刚才对杂念的抗拒和焦虑,本身就是一种强烈的“分别心”和“好恶心”,正是扰乱内心的源头。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放松紧绷的精神,不再试图强行驱赶那些念头,只是“知道”它们的存在,然后缓缓地将注意力重新拉回那“无极”的静默与“太极”流转的意象上,体会其中蕴含的生生不息之意。

  说来也怪,当他不再与杂念对抗,只是“旁观”时,那些纷乱的思绪反而渐渐失去了力量,就如同投入静水中的小石子,激起几圈涟漪后,终究归于平静。

  心湖深处,那轮想象中的明月,虽然依旧朦胧,却似乎真的透出了一丝微弱却恒定的清辉。

  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感,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水,开始在他的心田间缓慢而坚定地流淌。

  陆北顾身体似乎也轻盈了许多,不再感到那份因为科举考试而带来的沉重压力。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盏茶,或许更久。

  陆北顾沉浸在这种奇特的体验中,外界的声音,风声、竹叶声、甚至隐约传来的人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不再能扰动他内心的那片宁静。

  “好了。”

  周敦颐的声音温和地响起,打破了书房的寂静。

  “初习此静功,不宜过久,贵在持敬存养,融入日常动静语默之间。所谓‘半日静立,半日读书’,亦是此理。”

  周敦颐工夫论里的静功,跟气功大师们搞得那些不一样,目的并不是追求神秘体验,而是涵养心性以应事,需以敬贯穿始终。

  而敬畏的对象,也不是神佛天地,只是自己的内心。

  陆北顾缓缓睁开眼,感觉眼前的世界似乎比刚才进来时清晰了几分,头脑也异常清明,之前因思虑过甚带来的隐隐疲惫感一扫而空。

  不是什么气功或仙术,很难想象这看似简单的站立、调息、观想,竟蕴含着如此深邃的心性引导之力,远非后世那些流于形式的冥想班教的方法可比。

  这正是周敦颐开创的宋明理学工夫论的独特魅力——在静中体认内心。

  “多谢濂溪先生。”

  陆北顾觉得今日来拜访周敦颐还是很有收获的,起码,他掌握了一种静心的方法,有助于他提升学习效率。

  周敦颐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静’非死寂,乃生机之蕴;‘无欲’非枯槁,乃廓然大公。日后若有疑滞,可随时与伯淳、正叔同来。”

  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

  周敦颐送了他一门静心方法,却并未与他深入交流辩驳,这有些出乎陆北顾的预料,不知道对方这是何意。

  不过,既然已经得了好处,他也不再纠结。

  有什么问题,下次再来拜访讨论就是了,这次先当混个脸熟。

  窗外,日头已升高了些,清冷的光透过窗棂,在书房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恰好落在那幅《太极图》上,黑白交融,静中有动。

  程颢、程颐此刻也会意,连同陆北顾,三人恭敬起身,向端坐案后的周敦颐行礼。

  “叨扰先生清思,学生等告退。”

  走出院子,程颢问道:“如何?”

  陆北顾诚实道:“主静立极之静功,确实有效果,心静下来,做什么事情都事半功倍。”

  “正是如此,‘主静立极、无欲故静’之工夫,当终身体味躬行。”

  “不错。”程颐也难得地点头附和:“根基不牢,则枝叶虽茂,终将倾颓。贤弟今日所闻,乃立身之本,切莫因旁骛而轻忽。”

  他言语间对陆北顾接下来要去听的时务策,显然还是带着一丝“旁骛”的隐忧。

  程颢则岔开话题:“我听说宋助教讲课,就在前院西侧‘明辨堂’,此刻想必已开讲了。”

  三人穿过几重更加荒芜、落叶堆积的院落。

  而与周敦颐书斋所在的竹影清幽截然不同,靠近所谓的“明辨堂”,空气中竟隐约传来一丝人声的嘈杂,虽然微弱,却在这死寂的国子监里显得格外突兀。

  绕过一道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院落,院中一棵巨大的银杏树,金黄的叶子落了大半,铺满了地面。

  院子尽头是一座看起来还算规整的讲堂,门楣上挂着“明辨堂”的匾额,漆色也有些剥落。

  讲堂的门窗半开着,里面似乎坐了几个人,嗡嗡的议论声正是从里面传出。

  门口廊下,站着一个穿着监生服饰的年轻人,正缩着脖子,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的神情。

  这与濂溪书斋的清冷形成了鲜明对比,多了几分人气,却也显得浮躁散漫。

  程颢走到门前,廊下那位身材微胖、正搓着手的监生斜眼瞥了他一下,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来听宋疯子讲天书?里面自己找地儿坐吧,后头还有空位。”

  语气带着明显的调侃,显然对宋堂非常不以为然。

  旁边几人闻言,也跟着低声哄笑起来。

  “宋疯子?”陆北顾心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

  讲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大些,稀稀拉拉坐了三五个监生。

  所有人都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有人在打盹,有人在翻阅闲书,有人则凑在一起低声说笑。

  “哎,还是家父不努力啊,要是我像那几位一样,哪还会还怕宋疯子开除出国子监的威胁?”

  “嗐,听着就是了,熬个把时辰回去睡回笼觉。”

  等三人坐下,不久后,讲堂便进来一个人。

  正是国子监新任四门助教宋堂。

  实际上,国子监现在还在坚持讲课的博士、直讲,几乎可以说是寥寥无几了,因此宋堂才会有“四门助教”这种乍一看起来很奇怪的差事......一个助教,要干四个直讲的工作。

  宋堂约莫四十许岁,身材不高但筋骨结实,穿着一件半旧的深青色夹棉直裰,洗得发白。

  他的面容很瘦削,肤色微红,最引人注目的是眼睛,不大,却锐利。

  一开口,声音就洪亮,带着蜀地口音,语速极快,如同连珠炮一般。

  “今日来讲时务策!”

  “应试者多为蠢虫,只道那‘庆历新政’如昙花一现,便以为革新之论尽属空谈,实务之策皆为虚妄?大谬不然!”

第240章 紫袍大员

  宋堂的讲课风格很有激情。

  他越说越激动,额上青筋微显,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前排监生的脸上。

  讲到激动处,他猛地一拍身前那张书案,案上的几卷书册都跟着跳了一跳,吓得一个打盹的监生差点从椅子上栽下来。

  讲堂里的这几个监生要么低头装鸵鸟,要么眼神飘忽望向窗外那棵有些光秃秃的银杏树,只盼着这“宋疯子”早点讲完。

  陆北顾与二程坐在后排。

  程颢听得专注,不时颔首,而程颐则眉头微蹙,对其言辞激烈、几近呵斥的态度似有不以为然。

  陆北顾则饶有兴致,这位同乡前辈的授课风格虽然很“独树一帜”,但讲的内容是有真东西的,对他提升时务策很有裨益。

  而就在宋堂痛心疾首地数落着监生们“不知稼穑之艰,不晓边备之危”,准备展开他《西北民言》中关于边地民生凋敝的论述时。

  讲堂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被“哐当”一声大力推开了!

  一股深秋的寒气卷着落叶涌了进来。

  门口站着一个身着紫色官袍、头戴直角幞头的老年官员。

  他身材中等,官威甚重,一张圆脸此刻却绷得紧紧的,身后跟着两个吏员。

  这突如其来的闯入,瞬间打断了宋堂慷慨激昂的讲课,堂内所有监生,包括陆北顾三人,都惊愕地看向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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