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瓒唱得实在太吓人,把见识过无数生死的锦衣卫慑住了!
陆炳丝毫不受影响,
敲响桌案,
“从这句开始记。”
......
“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呵呵。”
嘉靖半倚半靠在炕上,瞧着前任兵部尚书张瓒的供词,笑着摇头。
黄锦正伏在地上,给万岁爷洗脚。
有什么要紧事,嘉靖是越来越不避讳黄锦了。
“成天这个为江山,那个为社稷,个个当自己是忠臣、贤臣。倒把朕当成了昏君。”嘉靖从手中抽出脚,踩在盆檐上,疑惑道,“他们是不是都忘了这大明社稷姓朱,朕也姓朱,朕会拿祖宗的基业胡闹吗?”
黄锦听出万岁爷在等自己回话。
哑声回道,“万岁爷是龙,奴才是万岁爷的狗,依奴才看,这群当官的就是没把自己当狗。”
“哈哈哈哈哈哈!”嘉靖捧腹大笑,揩了揩眼角笑出的眼泪,“你可知若是朕问郑迁,他会回朕什么?”
黄锦深埋头,“奴才不知。”
“他会和朕说...”嘉靖一下觉得没了兴致,“罢了罢了,老提一个死人没什么意思。”
又把脚放进水盆中,嘉靖长臂舒展,取来一个丹盒,打开,将秉一真人炼的五经丹放进口中。
嘉靖是吃习惯了。
头几回吃的时候,恨不得囫囵个儿马上咽下去。
现在反而是缓缓嚼碎,任由腥臭味弥漫满嘴,吃过一阵子这丹药,嘉靖只觉得精神头越来越好。
“朕不能总指望着陶仲文,朕自己也要学会炼丹。”
既然炼丹,难免要多练手。
黄锦会意:“奴才记得了。”
嘉靖满意点头。
“内廷十二监,司礼监为首。你又为司礼监掌印,为司礼监之首,朕的内廷要你管着。”
黄锦叩首:“奴才定不让万岁爷失望。”
“离上九还有二十几天,往年的重阳节尽是登高赏菊,朕也够了,不如今年重阳换个花样罢。”
黄锦明白,万岁爷心中早有答案,便没有不识好歹的出主意,只是静静等着。
“嗯...秋狝如何?”
闻言,黄锦心中一震。
秋狝便是狩猎。
他倒是怎么都行,怕的是朝中大臣不同意啊!
见黄锦略有迟疑,嘉靖有些不满,黄锦忙道,
“奴才一定把此事都筹备好!”
第六十一章:富可敌国
“朕知此事不好办,要辛苦你了。”
嘉靖柔声道。
平日里嘉靖对黄锦虽不至于打骂,但经常训斥喝责,鲜少有好脸色,黄锦一路受辱过来,如今猛地被嘉靖安抚,黄锦竟福至心灵、鼻尖发酸。
黄锦哽咽道:“奴才豁出这条命也会为万岁爷办成此事!”
区区秋狝而已,用得着黄锦赔上命布置吗?
肯定用。
自周以来,天子便有田猎之礼。
明朝太祖、成祖两位皆是马上皇帝,一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尤其是朱棣,对田猎近乎痴迷,在紫禁城南建造下马飞泊之地。
朱棣射骑双绝,每每在南苑驰马驱兽,便可鼓动士气,振奋人心。
在这两位雄主之后的明朝皇帝,再有田猎的事便少了,因其后的朱家皇帝长于深宫,没有朱元璋、朱棣父子的体魄。
自然,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皇帝对军权的控制在逐渐丧失。
不夸张地说,嘉靖张罗秋狝的事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毕竟嘉靖前任皇帝武宗玩得有些太过火,给官员集团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阴影,以至于谈武色变。
嘉靖伸手抚摸黄锦的头,见黄锦穿着御赐的斗牛服,喃喃道,
“你是朕最忠心的奴才,爱之深,责之切。”
黄锦已泪流满面:“万岁爷的苦心,奴才全都明白!”
主奴正交心之际,霜眉竖着尾巴跳到炕上,嘉靖忙收回手,揽过小猫儿,
“行了,你下去吧。”
......
翌日棋盘街
杨博一早便来到夏府,把郝师爷找出来。
郝师爷打着哈欠,杨博见状,问道:“昨夜没睡好?”
“还好,”郝师爷四处张望,瞅瞅有什么发财路子,“你见到兵部尚书了?”
“没有。”杨博颓丧道,“不知为何,身处兵部,我竟觉得举目无亲,现在有什么话只能来找你说。”
郝师爷没搭这茬。
杨博笑了笑,手指棋盘街最大最气派的建筑,
“瞧,这是濠州会馆。”
嘉靖年间,各地士绅兴起在紫禁城建会馆的热潮,类似于老乡会,本地老乡进京可以在会馆歇歇脚,更重要的是,可以往来情报资源。
郝师爷在棋盘街上没少一走一过,这个气派的建筑倒是头一次注意。
不仅门脸大,装潢也是极尽华贵,濠州会馆在棋盘街上鹤立鸡群,比其他会馆高出足足一大截!
明明是在京城,却依旧保留了濠州地方特有的穿斗式结构,一砖一木上雕镌的图案精美奇巧,二楼高挑,颇具盛气凌人之感。
太祖皇帝自是濠州人。
难怪濠州会馆如此气派!
杨博用手挡住嘴,对郝师爷耳语,“濠州馆由郭勋经营。”
郝师爷恍然。
不仅太祖皇帝是濠州人,随朱元璋起兵的郭英同样是濠州人。
官场关系中,最近的是师生,其次便是同乡。
甚至有时这同乡关系,比师生还要更近一步!
“不仅如此...”杨博用手指一划,半条棋盘街尽收,“这半条街全是翊国公地产。”
“嘶!!!”
这下真让郝师爷惊了!
棋盘街为天下第一热闹街市,寸土寸金,半条街的地产全归郭勋?
这他娘的值多少钱啊!
再一想自己那点小打小闹,实在没眼看了!
杨博见震了郝师爷一下,不禁有些得意。
“翊国公曾任三千营团营提督,又任过两广总督,之后加太师,加国公,大明官场其余人望尘莫及。
这些地产明晃晃的立在这儿,言官弹劾他的折子要堆成山了,依旧是屹立不倒。
郭勋,是必须要扳倒的!”
杨博恨声道,再看向郝师爷,
“你昨日回去之后,可想到什么?”
郝师爷略微思考,他想着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能说的要说到多少,
通过官职推演,郝师爷发现,就连杨博也是盘中棋子。
兵部上下七八成官职,全能与军役沾上边,唯独职方司被搁在外面,偏偏杨博任的是职方司主事...怎能不是有意为之?
郝师爷想到夏言对他说过的话,
在京中要多听,多看。
而不是多说。
昨日对杨博无关痛痒的提点两句就够了。
“没想出什么。”
杨博点点头,没报太大希望。
郝仁忽然想到什么,问道:“你觉得该不该清军役?”
“当然要清!”杨博毫不犹豫。
嘉靖年间团营已是积重难返,到不清不行的地步,但凡是忠君爱国的有识之士,谁看不出这事?
“辽东府陷对清军役来说是好事啊。”
杨博被噎住,辩道:“清军役是好事,可这么搞,反而成了坏事!辽东府军民何其无辜!”
郝师爷与杨博的看法截然不同,
“你是觉得,清军役这事会顺利做成?不付出任何代价?”
杨博看向郝师爷,“你什么意思?”
“想做成一件事,是要付出惨痛代价的。”郝师爷摆摆手,“劝你别再往下查,你走偏了,办好清军役的事,才算是利国利民。”
知其然就好,不必再深究其所以然。
杨博怔在原地,
望着郝师爷干瘦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久久没离去。
别了杨博,郝师爷迤逦在棋盘街,足足踏出四五百步,才算走出郭勋的地产范围,照比郭勋,夏言那家业什么都不算。
郝师爷想着,
夏言为何要如此安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