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开门~”
“郝仁叔叔,我们找你来玩啦~”
是夏敬生的一儿一女。
郝仁将写下的宣纸藏好,打开房门,两个小家伙欢呼一声,争先恐后的冲进来!
郝仁每次出府都会给这两个孩子带点小玩意,关系处得不错,两个小孩在书山爬上爬下,玩得好不开心。
“丫头,你爹呢?”郝仁看向小女孩。
夏敬生女儿要比儿子外向许多,小姑娘呲牙回道:“爹爹今天可吓人了!把自己关进屋里,谁都不理!我俩不敢打扰爹爹,就来找你玩啦!”
“好吧。”郝仁想着,夏敬生应是因辽东府被攻破难受。夏敬生不出府,甚至连大婚也未曾出去过,眼睁睁看着山河破碎,自己却如废人一个,心情肯定不好。
郝仁能看明白这事,但没和夏敬生说什么,夏敬生自己不敢出府,谁也帮不了他。个人有个人的命运,个人有个人的修炼,只能自己过关。
从怀中掏出两个拨浪鼓,是郝仁方才回府前在棋盘街买的,“你和你弟弟一人一个。”
“哇!”
夏敬生儿子吸溜着鼻涕凑过来。
郝仁买的两个拨浪鼓大小、颜色完全一样,省得这俩孩子打架,果然姐弟俩也没争抢,乖乖的一人一个。
夏敬生儿子摇动拨浪鼓,被姐姐打断,“不是像你这么玩的!看我!”
小姑娘把拨浪鼓鼓柄放在两只手心,像钻木取火一样快速搓着鼓柄,拨浪鼓旋转起来,挂在左右的两个小锤,一个打正面,一个打反面,打正面的时候,反面也同时被击打...
或者说,因打了一面,才带动打响了另一面!
郝师爷猛地坐起,看着飞转的拨浪鼓,眼睛缓缓睁大!
原来是这样!
“小弟,你试试!”
夏敬生儿子吸回鼻涕,一放松鼻涕又出来得更长,学着姐姐搓开拨浪鼓,渐渐熟练,拨浪鼓发出“哒哒哒”的响声。
郝师爷忙道:“丫头,带弟弟出去玩,我有要事。”
“好吧,”小女孩懂事,拉走弟弟,临走还关上门。
郝师爷赶紧拽出宣纸,重新看了一遍这些官职!
与军籍有关,不过是拨浪鼓的正面而已!
重要的是另一面!
这些官职中存在着一个更直接更关键的共性!
清军役的最终目的是这个!
......
自始皇帝大一统。
二十四朝烟雨,四百二十二位皇帝,无论是雄主,亦或是昏君,他们毕生都在钻研一件事,是对皇帝而言最重要的事。
集权。
......
夤夜
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在黑暗中缓缓开口,
“虽未睹三山,便自始人有凌云意,若秦、汉之君,必当褰裳濡足。”
陆炳的手往前一递,握住铁栏。
继续道,
“来点亮儿,我看不到张大人了。”
身后的锦衣卫适时擦亮灯绒,照亮暗无天日的诏狱。
这天下哪都可以去得,唯独锦衣卫诏狱不能来。
张瓒经刑部鞫谳七日,三司会审将张瓒明面上的罪名审得差不多。何谓明面上的罪名?便是在《大明律》中能翻到的。
而《大明律》翻不到的罪名,该交给锦衣卫审了。
陆炳勾勾手指,示意别照自己,照张大人。
灯火再往前一送,看得更清晰了。
过去威风凛凛的前兵部尚书手齐腕被割断,断腕处敷着厚厚一层黑绿发臭的草药,张瓒脸色苍白,头发不知几日没洗,头皮奇痒难忍,但与身上各处疼痛相比,一点点痒排不上号。
这是入诏狱的下马威。
甭管你在外面是多大的官,只要进了诏狱就是畜牲。第一夜锦衣卫不审,先从身上拆下来点什么,彻底断了出去重新当官的念想,再晾上这么一夜,十个人里有九个松口招认。
“张大人?听到我讲的了?”
张瓒吐出一口血痰,口中火烧火燎的。
“我...我要见陛下。”
张瓒硬从嗓子眼挤出一句话。
陆炳摇摇头,“张大人,你没听我的话啊。”
陆炳口中的三山,为蓬莱、方丈、瀛洲三处仙岛。
这句话的大致意思是:“知道有三山所在,若是秦皇汉武必会提起下裳,不惜涉水也要得到。”
第一层意思尚且没解出来,张瓒更解不出第二层意思。
太仆卿杨最上献青词时,把嘉靖求道之举比作秦皇汉武求仙,讥讽其必将覆国。
“我,我要见陛下...”
陆炳:“你见不到。”
张瓒忽然如疯了般,眼中爆出令人无法直视的精光,爬到陆炳脚下,被铁栏隔开,
“我要见义父!我要见义父!”
他这两声吼得凄厉,丝毫不怕把新长好的伤口粗暴撕开,血味腥臭直冲陆炳。
第六十章:一尺布,尚可缝
陆炳不躲,反而被血气激得兴奋!
“你义父是谁?”
提到义父,张瓒眼中恢复了一丝清明,闭紧嘴,蹬腿向后退,退到后背贴墙方停下。
他义父是谁?
不能说!
张瓒知道,自己若想要活命,只能靠义父了!
他把钱都给了义父,为义父做那么多脏事,义父一定会捞他出去的!
见他又摆出油盐不进的模样,陆炳有些失望。
“张大人,你义父是翊国公郭勋啊,你为何不自己说呢?”
张瓒断腕处,草药粘上了几根发霉的干草,他看向陆炳,哪怕没言语,身子那一颤,早把他出卖了。
“你想问我为何知道?”陆炳淡淡道,“记得小杖则受,大杖则走吧。”
张瓒抖得止不住。
这句话他如何不记得?!
正是嘉靖找张瓒入宫时说的话,并且是嘉靖对张瓒说得最后一句话。
张瓒只当是陛下凑巧说出这句话,半点不敢往他和义父身上联想。
“陛下与你说得话,你不听。你义父举起大杖打你,你要走啊,怎么还受着呢?”
“我!我!”
原来在张瓒找郭勋的那一夜,他还有活路,只是他最关键的选择都做错了,
张瓒不该去翊国公府,而是该进宫!
“你做得那些脏事,陛下看在眼里,可陛下还是对你委以重任。贪,不是你的罪名。
你可知你错在哪?错在你只知道义父,却不认君父!你对君父不诚啊。
你抄家的款子先是入了工部,辽东府因你而陷落,这笔钱又从工部转去九边,算是你自己给自己擦腚了。”
张瓒忽然觉得头上奇痒难忍,用健全的那只手撑着地,另一只被切掉的手腕拿到头顶狂挠起来,蹭了满头的黑绿草药。
陆炳从锦衣卫手中接过烛灯,挥退其余锦衣卫,只剩他与张瓒二人,
“当了这么久的官,捞了这么多的钱,这全是陛下的钱,只不过在你兜里放一会,你怎真当成自己的钱了?
郭勋那天晚上倒是有一句话没说错,
陛下要动内帑时,你身为臣子,早该有所表示。”
张瓒头要炸了!
“你,你怎会知道义...郭勋和我说得话?”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说出来的话,不仅你知、郭勋知,天知、地也知。”陆炳继续道,“可你义父还是骗了你,他说你当日进宫时,前有户部尚书王杲,后有赋闲的国公,陛下的话全是对你说的。错喽,郭勋也有份。
这笔钱是你和郭勋一起挣的,自然该一起掏...”
张瓒尖叫道:“郭勋一文银子没掏吗?!”
“掏了啊,你的银子,他的名头。”
“我不信!”张瓒蹬腿,倚着墙想要起身,可无论如何都站不起来。“义父不会这么对我的!义父会救我!”
“他没要救你。”陆炳回身,用烛灯照亮桌子,一个头颅猛地跳出,“认得吗?你义父找来杀你的。”
张瓒扑过来,死死盯着那颗头颅,确是与义父走得极近的锦衣卫,而且张瓒没少与他一起吃酒,张瓒绝不信这人是被义父派来劫狱的,谁能劫得了诏狱?
那既然不是来救自己的...答案呼之欲出。
“你若是还不信,我再告诉你一件事,自你离开国公府那晚起,郭勋没出过府。”
怕张瓒看得不清,陆炳放下烛灯,搬起百斤的桌案往前挪了挪。
再唤来两个锦衣卫记录。
张瓒了无生意,闭上眼,“你全都知道,还要我说什么?”
见属下要动笔,陆炳示意他们这句不用记,
“我知道不重要,我要听你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张瓒笑得满是怨毒,忽又无比凄惨的唱起来,
“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父子二人,不能相容,不能相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