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有此事时,别人一天进好几道奏本,你一道没进;这几日别人不进了,你反而连着进,你是何意?”
嘉靖复望向兵部尚书刘天和。
只半年功夫,刘天和老了许多,毫眉已染上白色。
“回陛下,臣也以为与倭人复贡不妥,沿海倭患,多为倭岛脱籍的武士,倭岛群雄兵里、战乱不断,臣以为大内氏并非诚心与我圣朝复贡,而是以朝贡之名行充实之事!”
此言一出,几位司礼监太监表情怪异。
严嵩在心中暗忖:大明北方和东南两处防务,若两处皆战乱,刘天和这尚书当得便值。无论互市或通贡,那是户部的功劳,这如何使得?
想着,严嵩看向宁致远与刘天和二人,二人虽并排而立,中间却似有道间隔。
户部和兵部向来不对付,如此,户部尚书和兵部尚书也不该对付。
嘉靖乜向翟銮:“你这首辅做得。上了揭帖,做了票拟,便是你们内阁的公论。上过揭帖后,又各自上奏本,那内阁留着有何用?”
闻言,翟銮再坐不住,屁股着火的站起身,他是个树叶下来怕打头的人物,这雷霆万钧如何当得?
“陛下,微臣知错。”
嘉靖转正视线,每一个被放在首辅位的臣子都有其深意,翟銮是好好先生,偏嘉靖就需要个无为而治的首辅,像翟銮这么痛快的给嘉靖低头,前任首辅绝做不来。
“你有什么错?连朕都管不住他们。”
众阁员皆惊!
嘉靖轻描淡写,从事引到人。
宁致远额顶瞬间布满一层细汗,眼瞅着大势倾轧,嘉靖又轻飘飘化掉:“不过,你说的也是,成祖皇帝七下西洋,也没见充实多少国库。”
翟銮如痴呆般,两眼看向前边。
严嵩则看了宁致远一眼,心中已打好了弹劾他的腹稿。
“严阁老。”
自内阁例会开始,严嵩便时时刻刻等着陛下点到自己头上,可点了一圈儿都没等到,这刚放松警惕,天语纶音立刻在头上响起。
“陛下。”严嵩躬身站起。
“你从始至终都赞同通贡,这是为何?”
“回陛下的话,臣不赞成与倭岛朝贡。”
“哦?”嘉靖面无表情,“你也改了主意?”
“朝贡进少出多,倭人反复无常,不应因大内氏复贡就重开朝贡,置我圣朝煌煌天威于何地?”
严嵩说得口水四溅。
宁致远与刘天和两部二品堂官,不禁对视一眼。
“臣不是要朝贡,而是要通贡。”
“通贡?细说说。”嘉靖好奇问道。
“是,陛下。”严嵩父子在私下早已把说辞对过几百次,何时何地用何种说法,严嵩早烂熟于心,“嘉靖三年倭岛挖掘出石见银山,嘉靖十二年,倭岛以朝鲜的灰吹法精炼,银矿颇丰。”
明朝经历宝钞、铜钱、银子三次货币变革后,唯有银子能通行于市。
“倭岛对铜钱需求极大,人无我有。臣以为,可召来大内氏,开启两地通商,以铜换银,只要我圣朝银子取用不竭,北方和东南的战事抬手可灭。”
翟銮闻言登时大赞:“好!严阁老可谓老成谋国之论!”
嘉靖脸上徐徐漾出喜色。
陈洪闻着味儿把铜磬用双手捧来,这铜磬是实心的,压得陈洪腰直往下坠,匆匆摆到嘉靖手旁的几案上,回身又去取磬杵。见身边的秉笔太监要抬手帮忙,忙背着身子用眼神瞪过去,秉笔太监似烫到了手,紧忙缩回去。陈洪弓腰拿起磬杵,双手捧起,摆在万岁爷抬手就能拿起的地方候着。
“你们说呢?”
嘉靖扫过其余几位阁员的脸。
冯天驭没个主见,陛下说啥是啥,赶着应声。
刘天和开口道:“若是通商,臣没意见。”
“臣也没有。”
嘉靖哈哈一笑:“见你们整日扯头发,朕以为是多难调理的事呢,这不是吵着吵着便说开了?严阁老,你也是,刘天和与宁致远是廷议出的辅国之弼,是朕的肱骨之臣,你若实说了,即是公议,他们能不认此事吗?谁家没有牙齿磕到舌头的时候,你说是吧。”
严嵩忙道:“是臣落了养性功夫,实则关于朝贡,宁大人、刘大人和臣的想法一样,臣若是早说清楚,也不至于给陛下添堵。”
刘天和跟吃了苍蝇般恶心。
“哈哈哈哈,”嘉靖摆手,“这叫添什么堵?朕是一家之主,家里吵出什么事,自然要朕出来调节,民间不是有句话,叫家和万事兴。朕看着,国一样,内阁也一样,你们和了,朕才高兴。”
翟銮身子前倾,嘉靖眼观六路,向下挥手,翟銮立刻重新回木櫈上坐实,
“陛下,大明如今坊市中已不出产铜钱,若要重新铸钱,恐怕是不小的开支,臣以为,不如先去查验各外地府的铜炉还能不能用,若不能的话,再议铸炉的事也不迟。”
“你这话说得好!”嘉靖赞了翟銮一眼,“朕尚俭,朝廷也要俭,若能修补,接着用就是,不必特意弄新的...嗯。”
嘉靖看向本应站着何鳌的空处。
皱眉道,
“他那病还没好?“
陈洪立刻回道:“回万岁爷的话,听闻何大人的病情又加重了,要调养个一年半载。”
“你去内帑取些赏银和布料,代朕去看看。”
“是,万岁爷。”
“唉?严阁老。”
“臣在。”
嘉靖思索道:“朕记得你儿子也在工部吧。”
“是,德球现为工部侍郎。”
“正好,朕知道你这儿子做事谨小细致,他代朝廷跑一趟,去各省查验一下铜炉的事。”
严嵩心里已乐开花,还是为难道:“恐怕德球难担此重任。”
“知子莫若父,你是生父,朕是君父,你没有朕懂他,让他去。”
严嵩不好说什么,应诺。
嘉靖一通交待,环视众阁员,大伙全没话说了。
见陈洪还擎着磬杵,嘉靖随手抓起,敲响铜磬,发出浑厚悠长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