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再念一遍,朕方才出神了,没听清。”
严嵩额顶布满一层细汗,心中痛骂胡宗宪小人,
禀帖还要写这么长!
“然下官仍有...”
“从头念。”
“是,陛下....益都县旱蝗并发。”
皇帝听得开心,益都县县令也开心。
胡宗宪人逢喜事精神爽。
他有钱了。
婚结的快,把贺礼置换成钱却一连忙了七八日。
“绝!绝了!本官实在想不到,不盘削百姓,还有如此取用之法!”
看着眼前成箱的银两,胡宗宪尽量不去想其余县令的钱是怎么来的,抓起其中一块银子,捏了捏,冰冰凉凉,是真的!这玩意是好啊,瞅着真稀罕人!
郝师爷在旁笑了笑。
这些钱哪是好拿的?之后可不关我事了。
“郝师爷,你看这钱够不够买粮的?”
“若按时价,不够。”郝师爷如实说。
“怎会按时价?时价被奸商们炒到天上了!只按丰年时的市价,够不够?”
“那足够。”
“哼!本官愿意找他们花钱买粮,已是仁至义尽,还想敲本官一笔,断不可能!真要把本官逼急了,本官给他们全抄喽!”
胡宗宪虎目露出凶色,把县丞他们吓一跳。
“太爷,买粮的事我去办吧,我与牙行打过交道,看能不能再把价钱压一压。”
郝师爷自告奋勇。
胡宗宪脑中闪过大牛可怜兮兮的模样,暂时甩出脑中,胡宗宪明白,现在离不得郝师爷。
“好,此事就交给你办了,几日能办成?”
“半日。”
“行,等几日我再...什么?半日?”
“对,太爷可以张贴灭卵告示了,太阳落山前,粮食送到。”
说罢,郝师爷带上大虎、二虎两个衙役离开。胡宗宪发懵,扫了周围佐贰官一圈,
“郝师爷怎会做不上官呢?”
主簿眨眨眼,压低声音,
“太爷,您可别说是下官告诉您的,郝师爷考了三次都没考上,次次落榜,考官说他写的文章狗屁不通,连八股都弄不明白。”
胡宗宪听后,心情无比舒畅,
“哈哈哈哈,八股那不是提笔就写?”
“哈欠!”
“师爷,您受凉了?”大虎关心。
大虎、二虎人如其名,长得虎背熊腰,这俩人是郝师爷最好的打手...不是,助手。二人前倨后恭、喝骂百姓、作威作福,堪称衙役典范。
“无妨,是有人背后念叨我。”
二虎:“谁这么大胆,敢说师爷坏话!我要是找到他,非把他活撕了!”
“谁人背后不说人,谁人背后无人说,不招人说是庸才啊。对了,上次捉奸案抓的牙人叫沈诚吧?我记得他就是办粮行的。”
闻言,大虎、二虎对视一眼,欲言又止,大虎轻声道,
“上次收拾的够狠了,郝师爷,要不换一家?”
郝师爷站定,回头瞪了一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俩的事!换一家,行啊,我去你们家里转一转?”
二人齐声道:“别别别,师爷,就他!就找他!”
“哼!”郝师爷甩袖,“沈诚父母妻儿俱在县内吧。”
“是,”二虎动动喉结,“益都县叫益都路时,他祖上就在这刨食了,一直到他爷那辈才挣到些钱。”
“很好。”
大虎还想争取争取:“师爷,沈诚底子有点薄吧。”
“不好欺负我找他吗?再说了,做牙行跟祖上没多大关系,晨饥腹,暮骑马,眨眼间功夫就富了。”
说着,郝师爷负手来到了沈记粮行前。
第五章:上下其手
一桩捉奸案,被神通广大的郝师爷判成了卖妻案。
庄稼汉大牛受刑,他的妻再回不去家,便跟了沈诚在牙行做事,说是做事其实轻松得很。世道衰败,牙行不做寻常黔首的生意,皆是牙行和牙行之间做生意。
沈诚托腮在柜台前,随手扒拉着算筹,发出“啪啪”声,望着村妇浑圆的大腚,颇有厌食之感。什么东西啊得不到才是最好的,初尝是次好的。
村妇察觉到沈诚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回眸暗送秋波,沈诚咳嗽两声,移开视线。
“大人,您是要....啊!”
大牛妻陡得尖叫,扫帚摔在地上,沈诚定睛一看,待看清来人面目后,神魂顶着天灵盖出去,在黄天上转了一圈儿,
正是我们正直无私的郝师爷。
“郝师爷,您是...”郝师爷三字叫的无力,沈诚这神魂刚钻回来,又踩着韵迎出去。
郝师爷手指一扬,
“抄!”
大虎、二虎铁面无私:“是!”
作势上前摔打了几个圈椅。
“亲爷爷!您先等会儿!先等会!”
沈诚跪在郝师爷脚边连连磕头。
“奸夫淫妇。”郝师爷冷冷道,大虎、二虎停手,大牛妻再不敢哭嚎,她惧极了郝师爷,跪下跟着新相好不住磕头。
沈诚微张嘴巴,
这案子不是已经花了四百两吗?
转念一想,哪有那么好的事。和官府打交道不像是做买卖交钱了结,自己这么大把柄握在郝师爷手上,能有个完吗?就说郝师爷身后的两个衙役,没少借着此事来粮行打秋风,每次拿得是不多,架不住总来啊!
“滚一边去儿!”沈诚没来由一阵肝火,朝大牛妻怒吼,大牛妻被吼得一激灵,眼看着又要哭,硬生生憋住,爬到一边去了。
“亲爷爷,您就说要多少吧,只要小人有...不管有没有,小人砸锅卖铁也要凑出来!”
郝师爷示意关门,大虎、二虎砰得关门,咔得插上门闩,一左一右立好,瞧着唬人得紧!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当官和做生意一样,最讲诚信,我拿钱办事,钱拿了事就了了,你以为我是这俩狗才呢?!”郝师爷怒喝一声,“把沈老板的钱都还了!”
大虎、二虎懵了!沈诚更懵!
咋还有我俩事呢?
“师爷,我没钱啊。”
“嗯?”
大虎比吃了屎还难受,弯腰从官靴中抠出银子,二虎有样学样,
“也不嫌硌脚,拿来,给沈老板吧。”
“沈老板,拿着。”银子带着脚臭味,送到沈诚面前,沈诚一下被熏清醒了。
“这些银子是送给大人们的,小人哪有要回来的道理?”
大虎叹口气,蹲下小声道,“你快拿着吧,钱我们可不敢要了,郝师爷也不好过,新来的太爷可凶了,要抄了县内所有牙行!”
“说什么呢?!”
“没说什么,师爷。”大虎把银子硬塞到沈诚手里,连忙起身保持距离。
沈诚握着银子,觉得银子无比烫手,
抄牙行?!
牙行分官、私,正规牙行要有朝廷开具的“牙帖”才能办,想办下来“牙帖”,要么是用钱开路,要么是背景够硬。年头久了,法治松弛,有没有“牙帖”不耽误开行,沈诚钱、人两者都不占,开起个私行,也没人管,就一直开到现在。
“就你多嘴!”
郝师爷瞪了大虎一眼,冷漠俯视沈诚,
“你是个聪明人。实话和你说,新太爷不会把牙行全抄了,官行攀枝错节,背后的官一个比一个大,新太爷惹不起。你也知道在大明朝,官大一级压死人的道理。
全抄做不成,但抄一半、买一半还是能做成的,你说,你这牙行新太爷是要抄还是要买?”
沈诚眼前一黑,不知身上哪来的劲儿,硬是强站起,摸黑走到柜台后捧出个玉盒,盒里装着一串玛瑙紫檀百八念珠,托着玉盒跪在郝师爷面前,
“师爷,这串念珠为世间绝品,市面上值一千两,您笑纳。”
郝师爷收走玉盒,“这也不好分啊。”
沈诚会意:“我另给两位爷爷各准备五十两。”
“这下我们能谈谈了。”大虎心服口服,拖来一张没摔坏的圈椅,郝师爷大马金刀坐下,“现在益都县的粮价是一石一两四,嘉靖二年南直隶遭旱,粮价也不过炒到了一两三,新太爷明说了,不按时价买,只按市价买。”
郝师爷边说着,边用手指戳沈诚的额头。
一边是买,一边是抄,傻子都晓得咋选!
“亲爷爷,小人三石一两,小人压了五百石粮食!要是三石一两您还觉得多,您给个价小人就卖!”
大虎都有点可怜沈诚了,拖家带口在益都县,又没法压着粮跑,益都县外匪祸横行,要是碰上剪径的只会更惨!
“你是商人,也要挣钱的嘛。”
郝师爷把手伸进沈诚袖中,手指由四变成二,
“我要这个数买,但有人要问,你就说这个数,可行?”
“行行行!”
“聪明,你先把粮食送到县衙,钱有人给你结清。”郝师爷见闹得差不多了,“还有几家小私行吧,走!抄了!”
大牛妻挡路,郝师爷一脚踹在她大腚上,负手离去。
“太爷,布告张贴都出去了!怎么还没人来?”
胡宗宪瞥了眼典史,
“见不到粮食,谁给你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