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丞向外张望,“有人来了!”
沈诚雇了两个人,拉着板车朝县衙来,板车上好似有什么货,被厚重的油布盖着,完全看不出来。
“县太爷,这是五石粮食。”
沈诚拜倒行礼。
胡宗宪眨眨眼,郝师爷说有人会来县衙送粮,人是来了,可...
“这么少?”
沈诚压低嗓音:“太爷,还有四百九十五石在牙行存着,牙行离县衙太远,沿途都是灾民,小人不敢押过来,还请太爷移驾!”
五百石?!
胡宗宪嗓子发干:“郝师爷与你谈的价钱是多少?”
沈诚脱口而出:“一两二石。”
“这价钱倒公道,来人,给他点钱,剩下的随本官去牙行取粮,本官把粮食摆到百姓面前,还不信他们不做事!”
闻言,县丞不无担心问道,
“还要担心百姓抢粮啊。”
“不会,”胡宗宪自信道,“若没有取卵的事,他们也许会抢,但有蝗卵换粮的买卖,他们决计不会抢。”
县丞看向主簿,
主簿:“我知道你想什么呢,是不是想,太爷越来越像师爷了?”
县丞打了冷颤,
“别说了!”
......
有话则长,无话便短,有饭吃的日子滴溜溜向前。
出了三伏要立秋了,相比胡宗宪初到益都县时,益都县最大的变化是有了声响儿,自然,笼在益都县顶头的大蝗云也散去不少。
百姓视蝗卵如仇寇,双眼通红的翻找出来拿去县衙换粮。期间县太爷不知又用了什么法子拉来不少粮食,郝师爷没过问,他只重结果不论过程。
“幸得蝗灾治的早,多少保下来些庄稼,最近还掉了几天雨点呢,是不是老天开眼了?”
“自助者天助。”
郝师爷用手指在茶水里搅和俩下,破出茶面的毛尖被按下去,
胡宗宪微怔,意味深长看着郝师爷,他不喜欢郝师爷这个人,但郝师爷的做事手段,胡宗宪服气。
郝师爷继续道:“保下来的那点庄稼不够过冬,本县地力不行,户部评测青州府地力时,给出本县的断语是下下。您要想县内不生叛贼,还要为筹粮的事早做打算。”
“哈哈,你未免太严肃了。”胡宗宪笑笑。
“县太爷!还能用蝗卵换粮吗?”
正说着,一老妪走进,老妪有背疾,整个上半身与地面平行,
“能!您慢点!”
胡宗宪跑过去,将老妪扶进坐好。
郝师爷看都不看,
他可没让胡宗宪多这一条规矩,“灭蝗卵者可随意出入官府”,这一阵还好点了,二伏天时县衙门庭若市,比市集还吵。
“嘿嘿,俺有目疾,看不太清,早上揍饭恰好在粮缸下瞅到了,俺不敢给别人看,太爷您看看是不是?”
老妪从怀中像掏出什么宝贝,用破布层层包着,扒拉到最后,是一团团拥在一起的米粒色蝗卵。
“是,哟,还不少呢!如今县内蝗卵可不好找,来人,带去换粮。”
一听县太爷确定,老妪开心的吸吮没牙嘴唇。
被衙役带到仓房取粮。
胡宗宪双指夹起一颗蝗卵,对郝师爷调笑道,
“用本官换钱,用钱换粮,再用粮换卵,换来换去钱没了、粮没了,只剩这蝗卵。郝师爷,你有大能耐,看看这蝗卵能换些什么?”
提到这儿,郝师爷可来劲了,一扫昏昏欲睡的模样,颇有深意笑道,
“最开始是用您的官身换钱,周而复始,有始有终。换到最后,自然是要用蝗卵换您的官。”
“你说什么?”胡宗宪突然有种极不好的预感。
郝师爷不急着解释,反问道:“您来到益都县后,可曾向京内递过奏章?”
“京内政事冗杂,”胡宗宪皱皱眉,“再说了,益都县这片惨相,我又与治民无功,有什么可奏报的?”
第六章:内阁会
“您的意思小人听懂了,”郝师爷抿了口浓茶,嘶溜一声,又缓缓开口,“不做些政绩,便绝不会向京内奏报。”
“不然呢?”
“蝗灾已赈,您现在可以奏报了吧。”
“不行!这才哪到哪?如你所言,入秋的粮食还没着落。眼下只是过了一关便迫不及待的卖弄政绩,岂不是趋名逐利的小人?”
郝师爷静静看着胡宗宪。
胡宗宪被看的发毛,“你看我做什么?”
郝师爷砸吧砸吧嘴,把茶碗里的茶水喝光,在县衙多喝点水,晚上回家就不用吃了,又能省下一笔开销。
“太爷,您不会做官啊。”
“你说我不会做官?”
胡宗宪气极反笑。
被一个没做过官的人,说自己不会做官?!况且,胡宗宪一直以‘做为国为民的好官’要求自己,虽还没做出什么成绩,但仍坚守底线,从不搜刮索贿,这能叫不会做官?!
算算日子也差不多了,郝师爷唤来主簿,
“禀帖给太爷拿来看看。”
主簿本来还嬉皮笑脸,一听这事,脸立马黑了,
“师爷,现在?在这?”
“去拿。”
主簿视死如归,从牙缝里挤出一个“行”,
“太爷,您看吧,下官是受师爷指使啊,旁的什么都不知道。”
胡宗宪接过禀帖,还不知这道禀帖入京转了一圈,又被发了回来。
见“益都县县令胡宗宪敬呈”,胡宗宪心里咯噔一声,顾不及呵斥郝师爷,胡宗宪连忙翻开,
上呈这道禀帖时,胡宗宪在筹钱,赈灾之事八字还没一撇。
看过前半篇,
“胡闹!”胡宗宪将禀帖重重掼在地上,脸色黑沉的吓人,携着虎威大步走向郝师爷,“你好大的胆子!是谁让你擅用我官印的?又是谁让你擅自上递禀帖的?!”
“太,太爷...”
“干什么!”
胡宗宪回身怒视主簿,主簿缩了缩脖子,磕磕巴巴道,
“您还是先看完吧,看完再,再发火也不迟。”
身子比牛犊还壮的胡宗宪踩个趔趄,弯腰捡起禀帖,继续看了下去,
“呼!呼!”
待看到后半篇,胡宗宪气喘如牛,须发根根炸起,心口发疼,想张口喝骂,却连说话的劲都没了。
看看!
这都写了什么!
尽是阿谀奉承之言!
连以钻营见长的张秉用都写不出这些!
“你写的?”
胡宗宪强提起一口气,瞪向主簿。
主簿勉强点点头。
禀帖“啪”一声,砸在主簿身上,
“你他娘的可真会写啊!”
“下官冤枉啊!是师爷逼我写的!”
若不是这些日子对郝师爷的认可,胡宗宪早就压不住火了,太阳穴突突直跳,
“为何要做此事?”
郝师爷淡定的喝了口茶水。
“这道禀帖是批过红的。”
胡宗宪虎目圆睁,脑瓜子嗡的一下!
批红意味什么?
这道禀帖被皇上看过!
可是,陛下日理万机,一个七品官员的禀帖,怎会递到陛下手中?!
更可怕的想法从胡宗宪脑中蹦出。
六部堂官都看过了!
夏阁老也没落下!
“太爷,再看看陛下给您的批语。”
“拿,拿拿拿来。”
“哦哦哦,您看,”主簿捧着禀帖送上来。
翻到最后,两个龙飞凤舞大字,
勉励!!
啪嗒。
禀帖从胡宗宪手中滑落。
......
紫禁城东南,午门以东,毗邻文华殿和左顺门,若不是有前胸后背贴着金线底锦鸡补子的堂官进出,断看不出这处小小似班房的建筑物竟是内阁!
“李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