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宗宪摇摇头。
大明官员俸禄由粮食核定,但真发到手上可就不止粮食,多是粮食、银子、宝钞混发,粮食是硬通货,银子也算有恒定价值,此二者是定量,而宝钞却不同。
宝钞连年超发贬值,待到万历年,一贯面额的宝钞屁也买不来。皇帝发宝钞可不管通胀,人是按着本价算,实际发到官员手上购买力大打折扣,一进一出,皇帝又赚了。
就算整个县衙同心协力上缴工资,用明面上的俸禄加起来,也不足以购买全县的粮食。
要想实施“粮换卵”的策略,先要完成“钱买粮”。
问题是没钱!
胡宗宪认命了,看向郝师爷,没有郝师爷还真玩不转,
“钱从哪来?”
郝师爷咧嘴一笑,
“太爷,您还没成婚吧?”
“啊?”
......
只准备了三日,没特意挑个好日子,《大明律典》内的繁多流程全都省去,吉时一到,迎轿队伍敲锣打鼓的从县衙迎出,
入目绯色,入耳锣声,与县内的死寂氛围格格不入,命硬没饿死的枯槁百姓,麻木看着这场闹剧,
石头打过水漂,涟漪散尽后,又是什么都没变。由衙役们抱成团的石头可不管这些,真当成了个喜事办。
县衙内,胡宗宪胸前一朵大红花,坐在“明镜高悬”下,眼神涣散,
郝师爷上前安慰:“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太爷官运亨通,更要早日留后。这是好事啊!”
胡宗宪扶额,
自从来到益都县,没一件事如他意,理想正义做不成事,成事需要牺牲。
“你办事可真麻利,”胡宗宪半赞半怨,“我连女方面都没见过,你就给我办成了,郝师爷,高啊。”
郝师爷微愣,
合着胡太爷是怨恨这事呢!
想来也是,胡宗宪迟迟不娶,非要做出一番事业再婚娶,定是对婚嫁的事看得郑重,不然随便娶了就是。为了筹钱,胡宗宪同样做出牺牲。
“太爷,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现在这时节,眼瞅要饿死,听到太爷招亲,有女儿的恨不得马上送过来。小人从数百妙龄女子中精挑细选了一位,保证口不歪眼不斜,保证能生儿子。”
嘴上这么说,实则郝师爷就是随便挑了一个,他最近忙得很,哪有功夫给胡宗宪认真挑老婆。
“你熟读《大明律》难道不知道,本地官员不得娶本地民女?”
“太爷放心,都安排妥当了。”
听到这话,胡宗宪脸色好看不少,“你这人办事还算靠谱。”
“靠谱!肯定靠谱啊!”
“太爷!太爷!有大好事啊!”二人正说着,主簿惊喜的扑进来,“各县官员贺礼到了!比咱们想得还要多!”
“当真?!”
胡宗宪拍案而起,不可思议地看了郝师爷一眼,
“太爷中过进士,留过京,一入仕便被分到青州府重县,瞎子也能看出太爷前途不可限量,不出三两年功夫,定会升官。
周围诸县官员,要门路没门路,要政绩没政绩,您给他们一个机会,他们定会死命抓住。
太爷,点钱去罢。”
第四章:姜桂
目送胡宗宪飞出去。
郝师爷一把拽住主簿的手,“偷出来了吗?”
“偷了!刘县丞偷的。”
“写完了吗?”郝师爷急切。
“写完了!已经发出了,只是...真能被陛下看见吗?”
“一定会的。你不懂我们这位陛下,手眼通天,再说了,胡宗宪是刑部铨选,吏部选派,六部里有最少两个在看着他,这封上表从六部到内阁,再入司礼监,一路送到圣前必会畅通无阻!”
主簿不解:“师爷,你这不是给新太爷送功劳吗?前任太爷也是如此右迁的,您盼着胡太爷升官做什么?这不像您啊。”
郝师爷无利不起早,什么时候这般好心了?
“不行,得快些把他送走,有他在我们捞不到钱,他太正义了。”郝师爷凝重。
“呵,正义算什么?”主簿嗤笑一声,“您不是说过,正义的人最成不了事。”
“是啊,正义的人成不了事,”郝师爷透过县衙大门,看向站在阳光里点校礼单的胡宗宪,许久,喃喃开口,
“但是,他学会了牺牲,这就棘手了。”
......
天子脚下,紫禁城内
横着的长桌,竖着的长柜,在吏部只有这两种布局,吏部官员无声行走,往来于横竖之间,
最尽头的一处长桌...透过积压在案如山高的文书,勉强能看出是一张长桌。
精神矍铄的白须老人正伏案疾书。
这位便是大明首辅夏言。
去年嘉靖才恢复夏言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的身份,长达一年的敲打暂时落下帷幕。
重回吏部后,夏言更沉默了,时常一天不说一句话。
“阁老,有圣谕,陶仲文为陛下祷病有功,进卦礼部尚书,食正一品俸禄,就连其妻也被封为一品夫人。”
“哼。”
夏言头都不抬。
“阁老,陛下大赞严维中的青词,下官看过了,远不如阁老您所作,但这严维中写的实在是多,一天足写了八篇!”
“小道耳。”
夏言笔一顿,淡淡开口,复埋案检事。
“阁老,青州府益都县胡宗宪上禀帖。”
终于,夏言猛抬起头,
“取来!”
吏部右侍郎从许多文书中,挑出胡宗宪的一则,“益都县县令胡宗宪敬呈。”禀帖可越级上书,以奏事为主,没有条条框框的行文规矩,“胡宗宪”不知第一个读禀帖的是谁,就含糊了对象。“胡宗宪”的运气实在好,禀帖直接被送到吏部尚书手中。
夏言启帖,一目十行读过去,脸上有了些许活泛,笑骂道:“好你个胡汝贞,一去青州不学好了!”
吏部右侍郎也好奇禀帖内容,胡宗宪算是吏部的香饽饽,夏阁老对其颇为器重,曾言:“功名者多,实务者少,挽狂澜者,汝贞也。”
夏言只看了前半段,特落在“蝗祸乃天灾”“旱蝗并发,民不聊生”“下官想以取卵之法平祸”几句上,
“阁老....”
“哈哈,你看看吧。”
“是。”吏部右侍郎双手接过,迫不及待的读,渐渐表情怪异,看几眼禀帖,再偷看一眼阁老。
“看完了?”
“是。”
“如何?”
“这...这是下官认识的胡汝贞吗?实在是不堪入目。”
“哈哈哈哈哈哈!”
夏言再憋不住笑,畅快大笑,吏部官员们纷纷侧目,夏大人笑了?!
“你说说有何不堪入目。”夏言捋须。
“前半篇全是抱怨,一笔带过要取卵平灾,也不知他要如何让县内百姓助力,后半篇更是...”
吏部右侍郎边说边摇头,
后半篇更是离谱!尽是对嘉靖的阿谀奉承之言!但凡有点节操的官员都没法读下去!
“汝贞啊汝贞。”夏言呵呵一笑,转瞬敛去笑意,“去,把这篇禀帖送去司礼监。”
真如郝师爷所言!禀帖一路畅通无阻,经过吏部、司礼监直达天听!
近来司礼监审查极严,群臣又掀起一场辩论,他们今个吵明个吵,不知成天吵什么,为不碍嘉靖的眼,司礼监将不该看的全都留中,可一直不往上递奏报又不行,正为难间,“胡宗宪”这篇禀帖被呈进来了。
益都县的帖子进了紫禁城,连带着益都县的雨一齐进来。
啪...嗒!啪嗒!
试探了几下后,大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摔在乾清宫晶莹剔透的黄琉璃瓦上,摔碎成千瓣万瓣,每一瓣四散,映照出太监宫女们万千张脸,
宫门大敞,三十四岁的嘉靖半依半靠在蟠龙雕圈椅中,雨滴在檐下形成雨幕,看着让人心生宁静,雨是祥瑞之兆,嘉靖爱看这雨。
正德年间,乾清宫一把大火后,又被复成原样,此间乾清宫与明武宗所在的乾清宫一模一样...除了一件物事,放在宫内东北角的明黄蒲团,此物极为扎眼,与乾清宫内的诸物格格不入。更格格不入的是,一个不该在的人入了内廷之宫。
“哈...”嘉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最近朝内很是消停啊,不来扰朕的耳了,朕倒不习惯。”
当朝嘉靖身边红人严嵩正陪侍左右,眼睛一转正要说什么,禀笔太监黄锦入宫,黄锦极小心,还是有几个雨点子掉在地砖上,
“陛下,青州府益都县县令胡宗宪上奏。”
嘉靖觑了眼掉进宫内的雨点子,淡淡道:“朕还真是说什么来什么,呈上来吧。”
“胡宗宪”禀帖落在嘉靖手上。
“胡宗宪...啊,是他啊。”无论是京官,亦或是外派,只要是大明朝的官员,两京十三省数万官员,嘉靖个个能记住。将禀帖往严嵩面前一扔,“朕有些乏,你念给朕听。”
“是,陛下。”严嵩弯腰捡起禀帖。
“....益都县旱蝗并发,天灾横起,至于田无米,仓无粟...”
嘉靖仰头望着宫梁上五彩宝牙华,置若罔闻。
“下官欲以取卵法治灾...”
嘉靖没声响,严嵩顿住,偷瞄了嘉靖一眼。
“接着念。”
“然下官仍有十足信心,陛下登极以来,宵衣旰食,畅行新政,励精图治...”
嘉靖耳朵一动。
“一扫前朝积弊,陛下御宇天下,有太祖之德,孔圣之仁...臣时时以自谨,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垂陛下之圣德,必治平蝗旱!”
嘉靖微闭龙眸。
久久无言。
“陛,陛下,念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