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知县再想摆县太爷架子往下加压,左右一瞅,属自己官最小,只能恹恹道:“下官知道了。”
“哇!哇!哇!”小婴儿又哭了起来。
官员们眼中纷纷闪过不耐烦。
开封府知府道:“这里是官署,肃静之地,李大人,您看这...”
李如圭把小婴儿身下的羊毛毡子一裹,缠紧后放在自己怀里,又给自己包了一道披风,盖在小婴儿头上,“我出去走走。”
说着,李如圭走出官署。
宁致远已是孤注一掷,李如圭知道这次调款子可能会连累死宁致远,但李如圭只能装作不知,河南太需要这笔款子了。
哪怕被层层剥削,只要有一个米粒子能掉到老百姓手里,就能救活一条人命。
微风中搠出尖啸声,雨在风中回旋,许是人间太冷,雨在半空中多待了一会儿,便成了雪,转眼间雨夹雪变成了纸屑一般的寒酥,李如圭要躲着走,好不被冻僵冻死的人绊倒。
雪再下的大点吧,迷了眼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上苍应了李如圭的心意。
雪屑吹得更急,迷了中原大地,谁也睁不开眼。
......
“别扔了,眼睛都睁不开了!”
成片的米粉子雾在尚食监内散开。
“叫你刚才扔我!”尚食监太监揉着眼睛,又抓出一把米粉子朝着另一人脑袋上挥去,连着哎呦几声,把旁边的太监误伤好几个。
这下可开战了。
十几个太监把米粉子扔成一片,不时爆发出一阵骂声或一阵笑声。
宫内最近可是富了。
十二监大牌子各自查账,这几个太监离着皇帝最近,也最能体悟嘉靖的“俭以养德”之理。内官监太监高福省出了银子被万岁爷大加赞许,其余大牌子也似通了窍门,比着省出多少银子,连尚食监都省出了两万两银子。
“干什么呢!”
尚食监大牌子走近,见众太监敢如此玩闹,怒喝一声。
“干爹。”
太监们齐齐跪下。
大牌子用手扇走米雾,好不容易看清了点,
“你们这些奴婢,当值不好好办差,该把你们全打杀了!今日还有事要你们做,咱家暂且饶你们一次,马上去剃个羊来!”
太监们如临大敌,瞬间会意,恐怕早上进的御膳万岁爷又没吃一口,伺候好万岁爷是顶大的事,立刻各自就位,牵来个小羊剥皮割肉。
没过一刻钟,尚书监大牌子把汆羊肉插入什锦食盒内,提着碎步往宫里去。
行到仁寿宫外,司礼监太监陈洪早等在丹墀上,迎上几步,
“做好了?”
尚食监牌子正要开口,从宫门缝里透出嘉靖的怒吼,
“这群刁民!谁给他们的胆子?!”
陈洪伸手拽食盒,拽了两下,尚食监牌子不松手,陈洪眼睛一寒,冷声道,
“姜公公?”
尚食监牌子心有不甘,放开抓住食盒的手。
陈洪瞪了他一眼,冷哼一声,提着食盒便入宫了。
......
国子监
郝师爷好不忙碌,恨不得两条腿当四条腿用,成日在铺子、崇文门、国子监、夏府来回跑。
上头先生在讲课,郝师爷和吴承恩依旧在最后一排混日子。
吴承恩见郝师爷埋头奋笔,比自己写书还投入,不禁道:“进之,你今日咋不算账了?”
郝师爷一顿,从怀中掏出油渍麻花的账本,
“你不说我都忙忘了。来,你帮我写这个。”
说着,把一本空册子,推到吴承恩面前。
“什么玩意?”吴承恩定睛一看,上头密密麻麻按时间记着崇文门当值的官吏都做了什么。
吴承恩知道郝仁被高福运作到崇文门的事,今天头一次看到郝仁写的是啥。
打小报告呢!
“进之...不是我不帮你写,这,这咋写啊?”
“编呗,我没事也编。”郝师爷理所当然道。
“编?”吴承恩眨眨眼,没体悟其意思,“怎么编?”
郝师爷嘿嘿一笑,贱得不行,“就写几时几刻,谁吃了个馍,谁尿了泡尿,谁放个屁,随便写。”
吴承恩箸书恨不得每一个字斟酌到极致,不解郝师爷写得流水账有何意义,随手往前翻了翻,写得大多也都是清汤寡水的事。
郝师爷放下笔,低声道:“我告诉你,这玩意有大用。我一件小事都记得这么清楚,你想一下,我每天都给你这一个册子,你怎么想?”
吴承恩想了想:“你是个办事忠心、认真的贴己人。”
“对喽。”郝师爷嘿嘿一笑,“哪怕没写出什么,但上头知道我忠心啊。没什么比忠心对上头更重要了。然后是这个...”
郝师爷拿起账册,吴承恩看过来,郝师爷又赶紧合上,吴承恩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不让看,拿人眼前晃什么?!
“我在好好办事,让上头知道我是个能做事的。”
郝师爷用笔点了点吴承恩身前那册,
“忠心。”
又点了点自己身前这册,
“能做事。”
两册推在一起,
“上头早晚要用我。”
吴承恩皱眉想了想,郝师爷说得真有几分道理。
可未免有些太离经叛道。
哪怕是以情报著称的锦衣卫,上进情报皆是精炼,郝师爷通篇全是废话,真能起到这么大的效果?
合着郝师爷不琢磨事了,全琢磨人去了。
“行啦,快帮我写,散监我还得抓紧递上去呢。”郝师爷不再解释,让吴承恩自己琢磨去。
吴承恩拗不过郝师爷,便帮他低头写着。郝师爷凑过去一看,吴承恩把自己字迹仿得都一模一样,看不出破绽。
“老吴,你这手厉害啊!”
“呵呵,”吴承恩得意一笑,“不是我吹牛,我看过一遍的字基本都能仿出来,他自己来都看不出破绽...等会,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第九十六章:如火燎原
“我知道你打什么主意,想都别想!”
郝师爷连连摆手:“汝忠,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吴承恩打了个哆嗦,在心中暗忖:你是啥人还用想?
忙伏案帮写流水账,装作很忙,不应郝师爷的话。
国子监消停不少,因老油条监生全返乡了,一时间群龙无首,剩下的监生火候不到、怨气不够,还要在油罐子里多泡泡才行。
散监后郝师爷揣好账册和记册,系紧脏兮兮油乎乎的羊皮袄子,先去寻内官监在外城的小太监传信。前一个负责这事的是高福的干儿子,郝师爷不爱和他打交道,死太监整日不知牛气什么!
听说前任司礼监秉笔太监黄锦针对高福时,高福大干儿子夹在中间没少受夹板气,跪在地上被黄锦往身上搭石磨,跪的膝盖淌血,西苑无数双眼睛都看见了。
经过这事,高福对其愈发恩宠,真当亲儿子对待。
因太监的干爹干儿子之间没有血缘关系,反而更要强调“亲亲尊尊”,倘若高福对这大干儿子不好,以后谁还为高福卖命?
郝师爷为何腻歪这人,许是大干儿子意识到自己的功劳了。
下面人意识到自己有功,是大忌。
换来个长相稚嫩的小太监后,郝师爷从宫里往来打交道轻松不少。
一道披着大红毡的车轿摆在那,
郝师爷两手插袖走过去,
“高大人?”
帘帐一拨。
还真是内官监大牌子高福!
“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正要动身去崇文门找你,外面冷,上来待着。”
“唉!”郝师爷矮身钻进去,入鼻是龙涎异香。
“今日崇文门的事记了没?”
“记了,记了。”郝师爷忙掏出两个册子,分出绿面的那本。
高福先提此事,却没急着接过来,
“此事要被崇文门马大人或是巡捕营的人知道了,啧啧,谁也护不住你。”
“大人,我背靠您这棵大树,多大的雨雪也不怕啊。再说了...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想往高处走,先要朝高处看。”
高福笑着接过计册,随手一放,
边说道,
“老往高处瞅也不行,时不时也要往地下瞅,这才能走得平稳,不能被哪个没看到的土坎子、水洼子拌倒。”高福对另一个册子更好奇,“你这册是什么?”
“啊,这是账册。”
“账册?我能瞅瞅不。”高福轻飘飘问道。
“高记牙行,这份册子您要是不能看,那就没人能看了。”
郝师爷把账册翻开,往前一递。
“呵呵,”高福满意一笑,将账册合上推回去,“我不看。你每日记的事,万岁爷过目了。万岁爷虽只看过一次,但能从万岁爷口中叫出你的贱名儿,你也是前世修了大造化啊。”
“多亏高大人提拔!”郝师爷受宠若惊,“您是陛下的人,给陛下办事、给您办事,对小的来说都是一回事。”
高福无奈的叹口气,从内官监大牌子变成了高福,像郝师爷这种人,你不用他真不行!
凡事均能办好想到位,姿态低,不贪功,还会拍马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