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在这还住习惯了呢,在仁寿宫倒不舒坦。”
高福没傻呵呵的问要不要今晚就在永寿宫,只是回道:“万岁爷最念旧了。”
“是啊,朕最念旧。走吧。”
大红灯笼飘荡在黑夜中,向仁寿宫去。
回到仁寿宫,嘉靖长舒一口气。
高福贴身伺候嘉靖更衣。
嘉靖摆了何鳌一道,想着又要往外倒腾宝贝了,看向铜镜里的高福,
问道,
“唉?那个叫郝仁的去崇文门了?”
“回万岁爷的话,昨日就去了。”
“哦。”嘉靖提一句已是了不得的事了,不会再往下问。
见高福欲言又止,嘉靖笑道:“惹出什么事了?”
“不是惹出事,而是他给奴才写了个条子,奴才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置。”
高福好不厉害!
郝师爷“求”高福把写的条子带给嘉靖看,但高福若是直接呈给嘉靖,不仅会让嘉靖起疑心,更会让嘉靖含糊自己和郝师爷的上下级关系。
所以,他绕了个圈把此事引出来。
果然,
嘉靖好奇道,
“还有你不知道怎么办的事?”
“是。”高福汗颜,正好帮嘉靖换回道袍,抽手掏出一个条子。
嘉靖皱眉:“你还随身带着?”
“奴才怕被人看到。”
嘉靖乜了高福一眼,心中更奇。
用手指插开对折的条子,
“寅时一刻,至崇文门。
马提督等小太监皆在,巡捕营实到二十人。”
“寅时二刻,
马提督与一人语。”
“寅时三刻,
巡捕营两小吏出外巡门。”
“....”
“卯时二刻,
马提督收贿八十两。”
通篇都是这些。
连嘉靖都没见过这种人。
高福低着头。
嘉靖心中的怀疑散去,这东西是该随身带着。
“万岁爷,您看这事...”
“咳咳咳,”嘉靖把条子一收,“此子可堪大用。”
第九十五章:雪
季冬,开封府的天灌了一层铅,雨夹雪白苍苍地往下落,寒风贯耳,在外不可大口喘气,因为猛吸一口寒气能把鼻子呛得生疼。
一片苍茫大地。
开封府为北宋京畿,积几朝余庆,开封的官署衙门比河南省其他各府衙门都气派,但再大的家业早有败尽的一天,开封府衙门除了大以外,里头如蚁虫蛀空的楹柱,金玉其外。
火盆烧得署内暖盈盈的,几个官员聊天打屁,
“夫虱着头而黑,麝食柏而香,颈处险而瘿,齿居晋而黄。”一老鼠八字胡的官员摇头晃脑。
“年兄所言可是嵇康之《养生论》?”
“对极。“老鼠八字胡官员继续道,“嵇康有声无哀乐、养生二理,欧阳建有言尽意一理,某以为其中最浩繁者乃是养生论。”
赏雪激起几人的文意,不由七嘴八舌论起来。
“嵇康以为只要导养合理,呼吸吐纳,上获千余岁,下可数百年。这可是真?”其中最年长的官员透出艳羡。
“呵呵,向秀箸了《驳养生论》,嵇康此论纯属胡说,他自己尚没练成,如何知道的?”
“此言差矣,嵇康是被杀了,若没被杀,不好说要活上百年千年呢。”
“那他娘的是老妖精了!”
官员们笑得前仰后合。
老鼠八字胡官员摇摇头:“我要说的可不是这个。”
“哦?你说的是何事?”
“齿居晋则黄,我便是晋人,你们瞧我这牙。”老鼠胡官员往下一拨嘴唇,好信的官员凑过来。
“哎呦!是黄!哈哈哈哈!”
老鼠胡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得意道:“橘生淮南为橘,生淮北则为枳。我若不生于晋,这牙便不会黄。这又应了李斯的老鼠论,生于粪坑的老鼠只配吃屎,生于粮仓的老鼠则要吃粮。”
“年兄高论!”
“咱们是生于哪的老鼠啊?”
老鼠胡嘿嘿一乐:“不可说,不可说。”
砰!
官署漆木门被推开,寒气插空糊了众人一脸。
几人撇撇嘴,交换个眼神,见对方都撇着嘴,颇有心有灵犀一点通的知己意味,
“杨御史,您可轻点拨这门,门摇摇欲坠,如果被您拨坏了,我们找衙门要款子修可费劲。”
河南道监察御史杨爵冷冷道:“坏了也好,里头外头一边冷,别落下谁。”
杨爵品秩高,其余官员敢怒不敢言,只能又交换个眼神。
杨爵弹了弹官服上的雪晶,被他手一打,雪晶拍散在补子上,湿了一小块。
“我奉魏巡抚之命来查开封府账目,你们去给我找来!”
“杨御史,此事需要有上头发的贴文啊。”
杨爵拽出一道贴文,上头盖着巡抚红花大印,开封府几位官员确认无误后,立刻起身去拿册子。
“杨御史,”老鼠胡眼珠子一转,凑近问道,“巡抚大人,臬台藩台还有几位知府全去洛阳县发赈灾粮了,您怎么这时候来了?”
杨爵眼里泛冷光,斜了此人一眼,
“和你想的一样。”
“哈,哈哈,下官什么都没想,杨御史这说的什么话...唉!账册拿来了,您看看。”
河南道监察御史杨爵照比几个月前更瘦矍,两腮的肉凹进去一大片,几个月来不眠不休熬干他的心血,京中批款迟迟不下,周围各省的粮食也借不来,杨爵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整日往京里发邸报,无一不是石沉大海。现在款子好不容易批下,却出了大问题!
捏开开封府账册,
“腊月二十一,京中库平银赈灾银拨两万两。”
“杨御史,河南各府受灾,京中拨下的银子几府匀吧匀吧不剩多少,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楚,这是腊月二十一的,翻篇是腊月二十二的...”
杨爵皱眉:“我自己看。”
“好好好,下官不出声。”
杨爵看得认真,别看开封府账册拿得痛快,未必就是真账,但账目也不会做得太假,往往是真账掺着假账,如包子馅不能一抹用牛肉,也不能一抹用耗子肉,掺在一起就分不出了。
一府的账目与一国的账目没什么太大区别。
无非分四项。
年税额,年收入,年支出,年储备。
年储备一项根本不用看,大明两京一十三省无一不挂零,因账目年年支大于收,全是亏空,哪来的多余结余储备?储备银挂零,意味抗风险能力为零,库银没有钱,太仓没有米,猛地来场天灾将是毁灭性打击。
如现在的河南一般,河南大旱如一场熊熊大火,救火已来不及,只能等着烧干净,烧得再没什么可烧,方能平息。
“这个我带走。”杨爵卷起账册,砰得推开官署漆木。
杨爵走了好一会儿,开封府官员才重新躁动,
“关门!关门!娘的,冻死人了!”
“年兄,咱们接着唠!”
似雨似雪的天降之水,为整条喜怒无常的黄河蒸腾起一片寒气,被雨雪浇灌黑沉沉的洛阳县静静的立在那。
“魏大人,开封府账册取来了。”
杨爵走入洛阳县衙,把账册亲手递给河南巡抚魏有道,往一下退,和李如圭交换眼神。
洛阳知县端茶倒水,小心翼翼伺候,本是属于他的衙门府台,现在挤得是满天神佛。
“哇!”
有一婴儿张嘴便哭。
李如圭起身,苍老干枯的手贴了贴婴儿的脸,李如圭来河南孑然一身没有侍从,走到哪把这婴儿带到哪。
魏有本抽空看了一眼:“李大人,我给你找个奶娘来吧。”
婴儿脸没发烫,李如圭暗松口气,
“不必,他是回到这儿才哭的。”
其余官员皆装作没听见。
果然,被李如圭道破天机,三四个月大的小婴儿立马不哭了。
“朝廷户部给河南府一共拨了三十万两,分给开封府五万两,若不是本官今日突然来洛阳县,断想不到你们只有这点粮食!钱哪去了?!粮哪去了?!”
魏有本对着底下坐着的开封府官员厉声问责。
开封府官员叫苦道:“巡抚大人,有银子也没用啊,银子不能当饭吃,周围各省或多或少受了旱灾,想从他们手里匀出粮食非要高价买不可。成千上万的灾民是成千上万张嘴,吃得比无底洞还快,下官已改为一天开赈一次,粮食仍供不上溜。”
“本官不是听你来诉苦的!赈灾银拨给了你,若是死了人,我拿你官帽!”
开封府官员憋气,叫住端茶倒水的洛阳知县,“砸锅卖铁你也必须把粮食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