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在哪朝哪代都能混得不差。
相比于严世蕃,郝师爷拥有另一种成功的素质。
见高福放下架子,郝师爷忙贴上去捶腿,
“给你换的这个干儿子,你俩处得如何?说实话。”
“比上个强。”郝师爷如实道。
“哈哈哈哈,”高福开怀一笑,“前头那个,在我看不着的时候打骂别的小太监,最近尾巴翘到天上,不好管喽,我怕和你生出什么口舌便把他调走了。”
郝师爷问道:“调哪去了?”
“司礼监。”高福轻飘飘道,“各大牌子面子上过得去,我开口插个人,陈洪乐得做顺水人情。”
郝师爷暗道:这群太监收拾人是真有法子!把自己最器重的干儿子扔到司礼监,司礼监上下全知道他是高福的人,那他还能在司礼监混得下去吗?那小子尾巴翘到天上,不知道自己姓什么,高福就把他扔到另一个窝,让他好好想想自己姓什么。
“你做好你的事,崇文门谁敢欺负你,你就来找我。”说着,高福从怀中取出个阴阳玉珏,玉珏上用魏碑体刻着“内官监”三个字,“内”字在阳章上,“监”字在阴章上,“官”字压在阴阳之间。
“高大人,这是?”郝师爷接过玉珏。
“脚夫不必可哪寻,用这个调。”
高福淡淡开口。
内官监下头管着大几十个作坊,宫内财政用度自成一派,不经过外朝廷的任何衙门,海量的料子要运进皇城内,自然需要脚夫,合着高福是这才算和郝师爷交底。
“多谢高大人!”
好玩意不要白不要。
把此玉珏交给郝师爷后,高福看着郝师爷说道,
“你和万岁爷这事,我刚才和夏言说了。”
“您去过夏府了?”
“嗯,刚从那回来。”高福眼中稍有不解,“夏言说你玉不琢不成器,任你折腾。我和夏言不一样,你有几分价钱,我就给你几分价钱。你知道,我们这群没根的最是恩怨分明。”
高福又去找老爷了?
最近去夏府的频率越来越高。
“你去夏府吧,夏言等你呢。”
高福眼中郁着浓浓散不开的愁色。
“又要乱了。”
......
郝师爷从乌头大门侧开的一道轧满铜钉的小门钻进夏府,整个夏府蒸腾着一股热气,人来人往,比市集还热闹。
蹲在川纹甬道旁的念巧和朝庆一对姐弟,好奇打量着,
“弟,今儿比过年还热闹哩~”
夏朝庆摇摇头,往姐姐身后躲了躲,嘟囔道:“不好。”
“不好?什么不好?”
“和过年不一样。”
“啊,”夏念巧会意,过年是喜气洋洋的,而此时如战前动员一般,虽然夏念巧没上过战场,但她想着打仗也该是这样了。念巧眼睛一亮,“是郝叔!”
“郝叔!”
姐弟俩冲向郝师爷。郝师爷招小孩、小动物喜欢,哪怕郝师爷在益都县踹狗踢猫,也不妨碍人家往他身上贴。
郝师爷蹲下,挂在脸上的笑容让姐弟心中一定,
“念巧、朝庆,你们爹呢?”
“爹忙着呢。”弟弟夏朝庆抱住郝叔胳膊,“今日不知怎了,不止两个暖阁全是人,连内外花厅都挤着人...郝叔,是出大事了吗?”
“出啥大事?”郝师爷眨眨眼。
“打仗!”姐姐夏念巧兀得提一嘴,幼童承载不住这话的份量,此言一出,把自己吓一跳。
郝师爷笑问道:“怎么?你俩最怕打仗啊。”
姐弟对视一眼,齐齐摇头道,
“我们最怕的是山顶上的老爷爷。”
“山顶上老爷爷?这是啥?”郝师爷是琢磨人心的精怪,但和小孩唠嗑时,真不知他们在说什么。奇怪的是,小孩和小孩间却能彼此听明白,此为孔老夫子的思无邪。
夏念巧张牙舞爪:“就是活在山上的老爷爷啊,很高很高的山,很老很老的老爷爷,他活得可久了,多吓人。”又板着手指头,“嗯~这个是最吓人,然后才是打仗。”
说着,姐弟俩不说话了,忽闪着眼睛看向郝师爷。
郝师爷笑着揉了揉两个小孩儿头顶,
“小脑瓜里成天别想那么多!你们进屋去,人多眼杂,不好。”
说着,郝师爷紧了紧袄子去东暖阁寻人。
每一次见俩姐弟都带些小玩意儿的郝师爷这回两手空空。
夏朝庆看向姐姐:“不好。”
夏念巧装作大人般的点点头,
“是不好。”
郝师爷踩入东暖阁。
“你来了。”
夏言果然在这。
不光是夏言在,兵部尚书刘天和、职方清吏司主事杨博皆在,郝师爷心里咯噔一下。
“老爷,刘大人,杨主事。”
郝师爷一一施礼。
兵部尚书刘天和偶然见过郝师爷几次,对其印象深刻,笑着回应道:“不错,胖了些。”
杨博则和郝师爷互换个眼神。
郝师爷对夏言道:“老爷,我去弄些茶食。”
“什么都不用弄,”夏言摆摆手,“你坐。”
“....好。”其余三人坐圈椅,给郝师爷也预备了一把,郝师爷没坐,去寻摸个木櫈抓过来坐下。郝师爷比另外三人矮了一大截,夏言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小友。”
“刘大人。”郝师爷立刻应道。
“我在辽东府见过真山君,”刘天和眼中有追忆,打趣道,“山君要吃人前便趴得很低,我们不是你敌人,哈哈,别吃我们啊。”
杨博定睛一看,郝师爷缩在木櫈上,正如猛虎卧荒丘,随时要向前扑杀。
郝师爷忙道:“刘大人言重了。”
语毕,屋内再没人接话,只剩静。把多余的心情压在空气里稀释掉,气氛陡然一肃。
“河南百姓反了,山东、山西、陕西四省也全跟着反了。”
郝师爷在心里叹口气。
河南百姓反的不奇怪,也在预料内。但山东、山西、陕西跟着一起反,眨眼即成火烧燎原之势,又发生在夏言刷新吏治、推行新政的关口...
杨博跟郝师爷解释:“河南灾民活不下去反了。其余各省不想给河南多拨粮,只想高价卖给河南,于是把粮食压着,当然,他们手里的粮食本就不多,如此一来粮价飞涨,把本省百姓也逼反了。”
郝师爷若有所思点点头。
想到:此事一出,岂不是会把嘉靖老道气死?官员们不服嘉靖,因嘉靖并非正统,嘉靖忙活一大圈,总算给他爹安了个谥号,自以为再无破绽,没想到这时节又有反民给他上眼药。
在场几人皆是朝中大擎,郝师爷尽量少说多听。
刘天和对夏言道:“这么一反...可比大同兵乱危险多了。”
道理谁都明白。
河南几省是中原腹心之地,九边则是肘腋,肘腋生病能和腹心生病比吗?
刘天和眉尾一根大筋往外扯着疼,他已两日没合眼,刘天和用手指按住。
叛过的九边。
正在叛的河南。
还没叛的南直隶。
按下葫芦起了瓢,纵有三头六臂,也没法经管这四处漏风的破屋。
刘天和视线落在夏言身上。
挽狂澜于既倒。
正在此时。
夏言反看向郝师爷,淡淡问道:“你说呢?”
闻言,刘天和一惊。
如此军国大事,夏言竟先开口问他?
本以为小友是夏言的幕僚而已,如此看来,二人关系应更亲近。
“老爷,”郝师爷站起身。
夏言按按手:“坐着说,趁着能歇会多歇歇。”
郝师爷心里不是滋味,撑起笑脸:“我想到了一个故事。”
“哦?故事?讲讲。”
三人的视线纷纷落在郝师爷身上。
郝师爷徐徐开口道,
“成公年间,晋国楚国开战,晋国内公卿纷纷主战,恨不得一雪前耻。唯独文子反对开战:秦、狄、齐、楚皆疆,不尽力,子孙将弱。今三疆服,敌楚而已。惟圣人能外内无患。自非圣人,何必释楚以为外患乎?”
郝师爷平日不看书,故事还是在国子监听得,复述出来费老大劲,难免少字错字,但意思却表达明白了。
刘天和紧锁眉头,发现之前有些事亦是人为痕迹颇重,似有人将一切故意引向一处!
自己任兵部尚书。
大同叛乱徐徐而剿。
朝廷运作翁万达为大同总兵官。
千丝万缕将重心引到九边。
是他?
刘天和重新审视郝师爷。
不,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