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卿放心,天子脚下皇城里,一个大活人不会丢的,许是去哪喝酒睡着了。”
听到这话,夏言心中的大石头落下。
“陛下...”夏言欲言又止。
高福会看眼色,忙要退下,被嘉靖拦住。
“不必,朕用人不疑,你就在这吧。爱卿,你说。”
“臣请奏荐翁万达为大同总兵官。”
嘉靖淡淡道:“翁万达是好的,但朕还是有些顾虑,大同为九边咽喉,生过不少乱子,朕担忧翁万达能不能镇住。你们再回内阁议一议,给朕拟个揭帖呈上来。”
......
郝师爷头发像鸡窝站在牙行铺子前头。
心里把嘉靖带着圣皇太后再到嘉靖亲爹兴献王一顿好骂。
“老爷!”
在店里留守的查翰采一见郝师爷,眼泪唰唰落下来。
“人呢?”
“都找您去了。”郝师爷喝口水,见严胖子的人还在外面盯着,嘟囔骂了几句,“杨博和高拱随便找来一个,快去。”
杨博最先来的,一见郝师爷,没忍住笑骂:“还活着啊?命真大!”
郝师爷翻了大大的白眼,把杨博招呼到后堂,
“老爷呢?”
杨博正色道:“后半夜入宫了,现在应已见到陛下。进之,是锦衣卫把你抓走了?你咋没缺胳膊少腿?”
“你想让我缺胳膊少腿啊!”
“那倒不是。”杨博急问道,“是因龙柜的事吗?”
“是也不是,是海上的事。幸亏老爷去宫里了,要不真过不了这关!锦衣卫审我说老爷知不知道我海上的事。”
“他竟是这么问的!”杨博倒吸一口凉气。
答错一个字,脑袋搬家!
这个问题真正的问法是“夏言有没有海上贸易的线。”
“你是如何答的?”
“我自然说老爷不知道,都是我一个人瞎鼓捣的,也确实是我自己的事。”
“进之,你真是疯了!”
杨博总觉得以郝师爷谨小慎微的性格,不该走海上这么一招险棋!
“我如何回答不重要,重要的是老爷的回答。狗娘,那个锦衣卫真是个畜牲,把我扔老远,我顶着夜里寒气赶回来,脚底板走出几个大泡!生怕慢了一步!”
接着,郝师爷就是怨天怨地喋喋不休的抱怨,嘴里再没半点实事了。
和杨博说到这一步,已经够多了。
杨博怔忡在原地,近日发生的事已让杨博重新认识了一遍大明官场。
嘉靖闹出这场风波是想知道,夏言到底有没有瞒着他的事。
之前嘉靖不知道夏言能鼓捣出一条海上销路,他不确定夏言是不是在瞒着自己。
于是直接拿了郝师爷。
当然,嘉靖常一箭三雕,拿下郝师爷不全因为这个。
拿下郝师爷后,嘉靖就等着看夏言救不救他。
结果很让嘉靖满意。
夏言没瞒着自己任何事,龙柜能卖个好价钱,以后又多了条海上销路,还有种种好处。
对于嘉靖这般薄情寡恩的帝王而言,
绝不信夏言只是为了郝师爷如此一个小虾米赌上前途。
夏言瞒天过海躲过一劫。
杨博心里清楚,这只是棋盘上的一横一纵,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隔窗透进一道光,
全打在了杨博身上。
第八十二章:君子不器
“郝仁是夏言的外甥?!”
严世蕃大惊失色,细想种种,气得严胖子把前面跪着伺候修脚的侍女踹翻,
“他可不就是夏言的人吗?!
严胖子平复气息冷静下来,重新坐进太师椅里,敬佩服你地喃喃道,
“郝老板,你可真厉害。”
严府侍女早习惯严嵩父子突然发疯,见严世蕃坐回去,从鹔鹴纹彩毯上安静爬起来,装作浑然无事用小锉刀帮严世蕃修脚上嵌甲。
“你又吵什么吵?”严嵩噔噔走过来,对严世蕃一顿呵斥。两天功夫,爷俩吵架不知摔碎多少名贵玉器,爷俩鼻子里呼出的气在严府内灼草草死、灼木木枯。见严世蕃正使唤自己最心爱的侍女修脚,严嵩气不打一处来。
“灵儿,谁让你给他修脚的!”
唤为灵儿的侍女长相平平,偏有一双纤纤玉手,凭借这双手入府,严嵩百看不厌。严世蕃分明是故意的,不敢和自己亲爹撒气,就招呼来这名侍女羞辱。
灵儿匆忙立起,束手低头,再受宠也是个丫鬟,敢违抗府中得宠少爷命令吗?
“行了,爹,有必要和一个丫鬟过不去吗?您看儿子不顺眼,直接骂儿子就是了,何必指桑骂槐呢。”
严世蕃将手边几案上六孔翠绿花插里栽种的八仙花提起又放下,八仙花有个特点,它长在不同土上,开出的颜色便不同,这株是紫色的。
严嵩皱眉,灵儿柔荑抚摸严世蕃臭脚的画面挥之不去,:“你去账房结钱吧。”
灵儿听出了何意,扑腾跪下,沁着泪眼道:“老爷,灵儿家中还有病倒的爹娘要养,您就饶了灵儿一次吧。”
严世蕃前倾身子正要开口,想了想,又靠回太师椅上,嘴角似笑非笑看着这一幕。
“滚!”严嵩抬手怒喝,“不要叫我找人给你扔出去!”
灵儿瘦弱的肩膀抖动,磕了个头,退出去。
严世蕃呵呵一笑:“爹,您这是给儿子立威啊。只可惜灵儿的小手了,没了咱府上的好差事,以后恐怕要去春水楼喽,一点朱唇万人尝。唉~儿子是还好,想见灵儿去春水楼点她就成,只是爹啊...您恐怕再没法见她了。”
“严德球!你到底要干什么?!”
严嵩打掉严世蕃手中揉搓的八仙花,瞪眼怒视。
“我不干什么,儿子憋气。”
“还轮到你憋气了...”严嵩气极反笑,“是我让你去找的何鳌?还是我让你去找的陛下?你把我当你爹了吗!有什么事你偷摸去干,叫我担着掉脑袋的风险!”
严世蕃反而没他爹这么暴躁,嘴角笑吟吟的,
自从宫内知道了郝师爷是夏言的人,以前想不明白的事全叫他想明白了。
“爹,您要吵,儿子就走,我不想气您老人家,您只要知道儿子没有一点私心,全是为了您,为了严家就行。您信不信是您的事。”严世蕃弯腰把八仙花捡起,重新栽进花插里,“您如果想听点正事呢,您就坐着,听儿子给您讲讲。”
严嵩确实有事情要和儿子商量,朝堂上风云诡谲,严嵩竟瞧出道亮儿来,无奈光忙着和自己儿子斗气,一直没寻到机会说正经事。严嵩冷哼一声,坐入隔着几案的另一把太师椅里。
“上些茶食!”严世蕃招呼外面,后觍着脸低声道,“爹,趁着灵儿还没走,把她找回来吧。儿子知道,没有灵儿给您揉腿,您夜里睡不着觉。”
一个侍女怎么处置,还用儿子教老子么?严嵩不听,冷道:“你说不说?”
严世蕃哼唧两声,觉得没意思。
爹的性子儿子了解。
就说对女人,严世蕃生冷不忌,别人没玩过的他玩,别人玩过的他也玩。
而他爹似沾点精神洁癖,像最宠爱的灵儿,只是碰了别的男人脚,哪怕是自己儿子,严嵩都不要了。
“最近事实在太多,新政的事,如儿子早对您说的,夏言敢搞这个必然离死不远了,您说夏言也是,一个大贪官还非装什么忠臣。”
严世蕃心里没这么想,却这么对他爹说。
身处官场的官员都明白,钱的流向即是权力的流向,身居高位不贪不行,区别只在于,贪到最后还要不要做事了。
一如严嵩,在贪的路上早丢了本心,也忘了来路,只剩下如动物本能的索取。
而夏言,则是官员中万里挑一的存在,他从没忘自己要做什么。
想着,二人当官时的初心天差地别,如今发展又是天南地北。
严嵩摇摇头:“他与我们不一样。”
“呵呵,儿子先从郝仁开始讲吧。”
“郝仁是谁?”严嵩皱眉问道。
“郝仁...”严胖子被问的一愣,“他是个畜牲,大明门被儿子揍的那个!”
严嵩恍然,可还是想不起这人长什么样子。
“他是夏言的幕僚,这俩日找不见人,夏言进宫求陛下动用锦衣卫找他。”
“竟有这事?”严嵩立刻察觉到郝仁是个关键人物,又惊呼,“你还与宫里有瓜葛!”
“爹,没瓜葛行吗?否则您还不知道这事呢!”
严嵩不想搭他话茬:“后来呢?”
“郝仁因何被陛下注意到的儿子不清楚,还要继续查。夏言入宫说郝仁是他外甥,其实根本不是,儿子早查过这位郝老板了。”
严嵩对儿子敏锐颇有些意外。
自己儿子确实能见常人不能见,竟一早就查过这个叫郝仁的了!
“其实郝仁不重要,这是陛下为夏言设的套。”
严世蕃适时闭上嘴,下人放好茶壶和茶食,接着冷冷道:“带上门!没规矩的狗奴!”
训完奴才换上笑脸,弯腰朝自己亲爹提起茶壶,“爹,还是我来吧。”严嵩摆摆手示意不必,
“你接着说。”
分出一杯茶,严嵩细细品味。
“至于为何陛下一边要用夏言、高福,还一边敲打这俩。儿子本来想不明白,后来总算寻思过味了。”
严嵩淡淡道:“因陛下与汉武帝不同。”
“是了!”
只有与嘉靖亲近的臣子才知道,嘉靖最慕汉武大帝刘彻,甚至把自己当作大明朝的武皇帝。
但,嘉靖与刘彻真没什么相似之处。
刘彻是太子继统,正儿八经的合法合规登基,家业极大,还有大父文皇帝、生父景皇帝两辈子攒出来的充实兵粮,更有“攻守易形”的武功。
嘉靖与他全反着来,若非要说一个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