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说着,高拱眼睛四处打量,还在找什么。
吴承恩还要继续说,被叶氏拽了拽。高拱找的吴承恩烦躁,说要走的人是他,那还在这四处乱看什么?!气道:“找什么呢你?”
“我没穿袄子吗?”
“你就这么来的。”吴承恩扫了眼高拱通身只着件圆衫。
高拱匆匆走出铺子,刚一出门就被白毛风吹个透心凉,把吴承恩给他的羊皮袄子紧紧裹好,抬脚往紫禁城东华门去,方踅出棋盘街,高拱站定,忽然想起什么,折回棋盘街上的徐州会馆。
已至后半夜,徐州馆灯火黯淡不少,只有零零碎碎几点光亮,不至于通宵达旦。
徐州馆大门紧闭,高拱走近叩门,几声后没人招呼,正打算转身离开,门从身后打开。
“高拱,高肃卿?”
高拱皱皱眉,素不相识的人唤他字,他听不惯。
“正是。”
“您快进来,沈大人还等您呢!”
“玩到这么晚啊。”高拱抬脚走入。
“翰林院的诸位宴席早散了,只剩沈大人在这,沈大人说他的好友高肃卿还没来,他要等着,您总算来了啊。”
高拱心中发酸,暗骂自己不够意思。
思绪纷乱的随小厮登上二楼,沈坤正伏在案上打鼾,高拱轻声走进,靠着槅墙坐下。
“你做什么?”见小厮要拍醒沈坤,高拱低声喝道。
小厮忙回道:“沈大人交待,您来了一定要告诉他。”
“让他睡。”
“可是...”
“下去!”高胡子本来就一身腱子肉,一瞪眼极吓人,吓得小厮连忙收回手退下。
月黑夜静,外头是呼啸风声。
高拱沉默望着沈坤,面容复杂。
沈坤其人有才干、有志向、有为民请愿的决心,家中低贱却能连中三元,放在哪朝哪代都是能写进话本里的传奇人物。
但,沈坤却终日愤懑。
昨日为沈坤开坊摆宴,哪怕没有郝师爷的事,高拱也未必会来,因沈坤已走上了邪径。
邪径最速。
常人从翰林院到开坊需观政三年,而沈坤没用上一年。
不用想也猜得到,背后一定有司礼监掌印太监陈洪推波助澜。
春坊谕德是储君太子的臣下。
而沈坤现在的身份是什么?
他是陈洪的好友,又是太子臣下。因沈坤没有族望,同年科举好友仅高拱一个,他在朝堂上的全部标签来自于宦官和太子,可如今是嘉靖朝。
高拱面露愧色。
自己早就应该与沈伯载说明白此事。
沈坤惺忪睁开睡眼,见高拱就在这,喜道:“肃卿!你总算来了!来人,热些酒菜,要好酒和凤鸭!”
高拱按住沈坤,“不必折腾了。”
“这叫什么折腾?哈哈哈,肃卿,你去哪了?”
高拱叹道:“我一好友生了变故,我去帮帮忙。”
“啊?”闻言,沈坤立刻和衣起身,“走,我帮帮你。”
“不必,事情都解决了。”
“真解决了?”沈坤满眼真诚,看向高拱。
高拱点点头。
沈坤长舒口气:“那就好。”
到底沈坤还是为高拱上了酒菜,高拱心中叹气,高胡子直觉极准,他最怕沈坤变成严嵩那样,又总觉得一切都在朝着那个结局推进。
问题出在陈洪身上。
高拱夹起一块凤鸭,微笑道:“好吃。”
“好肉配好酒,再尝尝这酒!是白羊酒。”
瞧着这酒,高拱总算明白对沈坤别扭之感从何而来。
看出高拱异样,沈坤问道:“肃卿,你是否喝不惯白羊酒?”
“初贡团茶及白羊酒,惟见任两府方赐之。如此珍贵的酒哪有喝不喝惯的道理?”
白羊酒在宋时极名贵,只有少数二府官员才有资格喝到。宋时东府是中书省下的政事堂,西府则是枢密院,不过,白羊酒到明朝便与二府无关了,虽说能喝到,弄来却依旧麻烦。
酒定是徐州馆沈坤同乡讨好沈坤送的,而沈坤却能如此自然而然的接下。
这是让高拱一直不舒服的事。
“肃卿真是博学,此为宋人《甲申杂记》所书。你说我,在这掉什么书袋子,你快尝尝。”
“翰林院的人都尝过了?”
“是,都尝过了。”沈坤苦笑,“肃卿,你又要说我?”
高拱直来直去:“你承不该承的因果太多,别人赠你白羊酒是对你有所求。吃人嘴软,拿人手短道理你还不懂吗?”
沈坤不傻,知道高拱是在点陈公公助自己开坊的事。
“你话未免说的太重,”沈坤被误会的心头淤堵,面上生出不快,“肃卿,朝堂混沌,国家积弊,我辈正是匡清天下之时!怎能整日囚在翰林院中?!早些入朝堂,也能早些做事,你以为我愿意吃人的、拿人的吗?就说这白羊酒,他们不送我也要送别人,不如我取来做事,最起码,我的本心是正的!”
高拱看向沈坤:“我最知你本心是正的。”
沈坤急道:“那你担忧什么呢?”
“奉高之器,譬诸泛滥,虽清易挹也。伯载,你走的太快了,越大的事越急不得。罢了,快吃吧,吃过我们回翰林院!”
......
翌日天刚蒙蒙亮。
嘉靖在蒲团上闭目打坐。
“万岁爷,水来了。”内官监大牌子高福捧着金碗呈上去。
嘉靖睁开眼,眼中似有神光,取过金碗,咕咚咕咚含在口中,漱了好几下,高福适时捧上痰盂,嘉靖全吐进痰盂内。
“朕打坐了一晚上,似有精进。身上发汗把衣服打湿了,来,给朕换衣服。”
高福把痰盂拿到一旁,嘉靖不满道:“一个破痰盂摆弄半天,你老了?”
高福忙走到嘉靖身边,
“万岁爷,奴才是要把这留着。”
“留着?留着做什么?”高福帮嘉靖揭下贴身的道袍,嘉靖身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回万岁爷,”高福在水盆里盥出个手袱,帮嘉靖擦拭身上汗珠,“是下面的小太监要。”
嘉靖好奇道:“他们?要朕漱口的水做什么?”
高福回道:“听下面人说,万岁爷吐出的水是龙涎,宫里传遍了,喝下这个包治百病,他们求奴才的紧,奴才实在推不掉,只能偷偷留着。”
“好啊!”嘉靖眼中爆出精光,故作不满,“你还瞒着朕做了多少事?把朕漱口的水拿出去做人情。”
高福忙认错道:“奴才再不敢。”说着,束手立在一旁。
嘉靖抬抬手,示意高福接着擦,“罢,朕是和你说笑,也不是什么好玩意,宫里要你给就是了。
不过,一提这个,朕倒想到了个故事。”
高福手上力度不减,心里瞬间打起十二分精神。
“说东晋郗鉴值永嘉之乱时,在乡中险些饿死,乡人以郗公有德,各家分出一口传郗公来吃百家饭。郗公自己吃就算了,他总带着兄子和外甥两小儿同去,乡人对他说:各自饥困,以君之贤,欲共济君耳,恐不能兼而所存。
于是郗公又想出一招,每次最后他都要把饭含进嘴里,回家还吐小儿,如老鸟喂食般,后来都活下来南渡。
一段佳话啊。”
哐当!
一向在宫内不犯错的高福竟把錾金水盆打翻,水溅到四处,高福跪在地上浑身畏蒽。
嘉靖耷拉眼皮瞥视高福,捻指淡淡道,
“黄锦做事不留余地,朕不喜他,你莫走上黄锦的老路。”
“奴,奴才记得了。”
高福不知自己如何做皆要被嘉靖敲打一翻,嘉靖正着反着说都行。
“夏言在宫外候了半宿,连陈洪都知道夏言年岁已大,要把他带进值房,你却不闻不问?高福啊,朕从没觉得你如此心狠。”
嘉靖就差把“竖刁”二字打在高福头上!
高福被龙柜的事吓破胆,和谁都不敢担上关系,却没想小心到这种地步还是不对!
“你去把夏阁老搀扶进来。”
“是...万岁爷。”高福忙出仁寿宫,不一会,便掺着面色发黄的夏言走进宫内。夏言在宫外冻了半宿,身体僵硬,
“臣夏言参见陛下。”
嘉靖心疼道:“爱卿,朕在闭关时你去值房歇着就是,何必在宫外苦等?”
说罢,狠瞪高福,怪他不懂事。
高福愧疚地看着夏言,夏言拍了拍高福掺着自己的手,示意无妨。
高福鼻子一酸,退到嘉靖身边。
“臣想请陛下寻个人。”
“你为吏部堂官,朕早许过你,锦衣卫任你调用,见你如见朕,你直接调就是。”嘉靖抓住重点,“爱卿,你是要寻谁?没见你对谁如此上心啊。”
“回陛下,”宫内热乎,夏言声音渐渐平稳,“是臣的远房外甥,他在乡里闲着无业,臣把他带来身边照拂。昨日他一个大活人没了,臣怕出什么事,愧对他那死去的爹娘。”
嘉靖对大明两京一十三省数万官员无一不知,郝师爷处于风口浪尖,其背景早被嘉靖查了个底掉,什么夏言外甥,全是胡说!
不过,嘉靖眼中闪出缓色。
夏言也过关了。
嘉靖侧脸看向高福:“夏言这外甥,就是被你使唤的小子吧。”
高福汗流浃背:“回万岁爷,就是他。”
嘉靖又瞪高福:“你倒像个没事人。”
看回夏言柔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