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用人。
嘉靖用人与刘彻用人表面上一样,损耗颇大。
“您认为汉武皇帝用人如何?”
严嵩警惕地看向儿子,他被这混世魔王坑怕了。
见状,严世蕃嘎嘎乐,“您不说儿子说。汉武帝用人不疑,甭管臣子们最后下场如何,启用前汉武帝可对其全盘托付。而咱们这位皇帝,用人最疑啊,谁都信不过。”
“你是说...”
严世蕃点点头:“夏言要盛极,接下来的改革新政怕是皆由他一手操刀,咱爷俩先趴窝歇着,等火候一到...”
严世蕃竖掌如刀,狠狠切下!
......
新朝王莽变法,北宋王安石变法,清之戊戌变法,无不是亡于一事。
把人得罪遍了。
......
夏府西暖阁
夏言将手中的纸条扔进铜火盆,面露微笑,
“这小子也不知道练练字,写字像狗爬的。”
“老爷,人来了。”
漆木门外响起夏府大管家的声音。
“嗯,”夏言肃声道,“叫他进来。”
“是。”
今日夏府迎来一位稀客。
没一会儿,黑靴子有力的踏地声在漆木门外响起。
“夏阁老。”嗓音中气十足。
“门没关,自己进来。”
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推门而入。
夏言、高福俱已过关,他是嘉靖考验的最后一人。
陆炳没穿飞鱼服,而是用潮阳上等黄丝织的袍子,腰间稍往上束着一条玉带,显得本就挺拔的身姿更加英武。
剪手而立,夏言脑中蹦出八个字,
清妙高跱,超世绝俗。
“坐。”夏言语气和善,陆炳受宠若惊,他一向敬佩夏言,并且陆炳对大明朝积弊早有忧虑,听得夏言最近将改革新政,陆炳对其敬佩更甚。
但,陆炳心中亦有不解,
夏阁老把我唤来府上是做什么?
“文孚,我府上只有龙井茶,喝得惯吗?”
闻言,陆炳微怔。
他的字“文孚”已多久没被人唤过了?
“喝得惯,喝得惯。”陆炳略显慌乱,心中更多的是激动。
每当夜深人静时,陆炳总会去想另一种人生。
如果没自小认识朱厚熜该多好。
那样的话,自己便可以科举、可以上进,可以做杨最那般为社稷捐躯的诤臣,可以做李如圭那般死不退让的忠臣,也可以是夏言这般肩挑天下的名臣...不至于混至今日,只是朱厚熜手中的一把刀。
陆炳擦了擦手,捧起茶盅,格外的暖和。
夏言瞧了眼陆炳。
他已见过无数天之骄子,如杨博、如徐阶、如郝仁。
可眼前的陆炳总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聪明不假,或许比杨博、徐阶他们都要聪明,可是...不行,实在说不出。
许是太聪明了?
“文孚。”
“唉!夏阁老。”
夏言没功夫也没心思揣测陆炳是何人,他要快些完成任务,
“吏部有言官把折子上到内阁,折子已经过通政司,明日内阁议过后,怕是就要到司礼监了。我想着,先把这折子给你看看。”
说着,夏言推出一道折子放在陆炳眼前。
“这样的折子还有几十道。我挑了个言辞不那么激烈的,你先看吧。”
陆炳心生不安,天字茶盅换到另一只手上,疑惑的打开折子。
待看清折子上写的什么后,
陆炳双目剧震!
这位掌握无数人生杀大权的锦衣卫都指挥使,眼中竟闪出了浓浓的恐惧!
大到田宅,小到银票,陆炳每一笔贪墨的钱全被记在纸上,甚至有几笔贪款连陆炳自己都不记得什么时候来,从何处来的。
“这...这是哪来的?”陆炳双手微颤,倒不是说贪污怎么了,而是陆炳觉得这人不是自己,或者说想象中的自己不会贪污。
现在折子却清晰明了摆在陆炳面前。
陆炳另一只手还端着茶盅,小拇指贴在茶盅底下的“天”字上,陆炳低头从茶水中看到自己的脸,忽觉口干舌燥,仰头喝得一滴不剩。
“锣做锣打,鼓做鼓敲。大明朝没什么秘密。”夏言淡淡回道,将茶壶盖子半摘下。
陆炳下意识想脱口而出,“多少钱能盖住这事!”话已顶在舌尖,又被陆炳咽下,手掌下意识扶住腰间,只有玉带没有佩刀...陆炳手足无措。
这些小动作夏言看在眼里,感慨道:“去年翊国公案,你给我带来了一道折子,我便在北苑弹劾郭勋。因果报应,今日换我给你带来这道折子了。”
陆炳明白了。
他给夏言带的折子,夏言给他带的折子。
全来自于一个地方。
夏言提起乌银莲花茶壶,把陆炳手边的天字茶盅倒满。
......
陆炳双目无神的立在仁寿宫内,换回锦衣卫飞鱼服。
嘉靖在蒲团上打坐,运行过小周天,呼出浊气,睁眼看向陆炳,微笑道:“小鹿,你怎么来了?”
嘉靖对陆炳的不满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忍到现在才发作,本想着冷落陆炳几天让他自己想明白,陆炳却完全没这意思,越走越远。
如此君臣二人一起做了那么多脏事,你转头就要洗白?
还敢用大明社稷来指责朕不作为,你算什么东西!
你要真是个清廉忠臣就罢了,偏偏又不是那块料。
屎不挑不臭,嘉靖把陆炳扒光,又恶趣味的看着他满脸窘迫。
来的路上,陆炳想明白了,包括近来受的冷落,包括拿下夏言的人...全是一个局。
“陛下,臣错了。”
陆炳哑声。
再没有督促嘉靖治政时的慷慨激昂。
“错?”嘉靖尖酸刻薄的嗓音再现,连忙收回,又如古圣明君般询问,“你有什么错?”
陆炳在嘉靖心中当然不同。
陆炳在嘉靖的不同时期,扮演着不同角色。
童年时的兄长,世子时的伙伴,登基后的倚仗,大火时的救命恩人...可以说,只要嘉靖有需要,陆炳总会冲在第一个支持。
而这段日子,嘉靖却深感背叛。
陆炳如丢了魂儿般。
嘉靖笑眯眯又问了一遍,
“小鹿,你还会犯错呢?”
第八十三章:道可道
嘉靖似笑非笑。
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低着头,柔美的脸上神情涣散。
“桂树生泰山之阿...”嘉靖悠然起身,“桂树以为是自己坚强才能长这么大,浑然不觉背后有大日照着呢。大日照着是因,桂树生于阿是果,可世人总把因果倒置。在其位谋其政,此话反着说有更大的道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小鹿,换作别人,朕绝不可能再留了。你陪伴朕这么久,应知道朕所言非虚。”
陆炳嘴唇干裂苍白,喝再多的茶水也无济于事,茶水顺着嘴唇上褶皱漏走。
仁寿宫所置满目琳琅,嘉靖踅至九龙宝榻,榻上垂挂数条云龙绸缎,嘉靖用手摆动了几下五彩瓷白蒜头瓶,又走下宝榻,把手指搭住座下左右设的铜掐丝珐琅仙鹤。
陆炳身后是几盏莹莹五角宫灯,宫灯后是一大块金漆五屏风。
嘉靖边说边走,榻侧的五枝灯把云龙绸帷遮卷起,如天狗吞日般,衔住嘉靖的影子。
一条长龙!
“小鹿,你骗朕不是一次...”嘉靖提起竹根笔筒里的内插笔,悬出笔筒一半,再松手放回去,内插笔“啪嗒”一声掉回笔筒,嘉靖又提起来,
“不是两次。”
啪嗒!
“是三次。”
这一次嘉靖被提起笔,仁寿宫骤亮!
轰隆隆!!!
黑云撞击圆月,擦出了滚滚雷鸣!
仁寿宫内倒灌进一股大风,穿过金漆屏风,将榻上的云龙绸全部撩起,那条黑龙的影子顿时张牙舞爪。
宫外匆匆跑来两个小火者,作势要关上宫门,嘉靖大笑道:“把门开着!让风吹进来!朕喜欢!”
小火者吓得退出老远。
陆炳身后的宫灯照拂在其背上,这宫灯自不如五枝宝灯,把陆炳的双腿影子拉得老长,支出的灯架加在陆炳的头上,如丹顶。
摇摇欲坠。
陆炳嗓子发出颤音:“臣错了,臣再也不敢了。”
嘉靖绕回珐琅仙鹤前,抚着仙鹤丹顶,仿佛没听到陆炳的话,自顾自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