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博无奈摇摇头坐下,有些后悔来了。
给二人分别斟满茶,郝师爷看向高拱说道,
“你二人不说,那我就说了。肃卿,你我相识的日子不短,但我的来历却从没和你提起过。我本益都县人,在县里做些生意,阴差阳错被夏阁老弄来京城,没事给夏阁老出出主意。你要觉得与夏阁老政见不和,我不拦着你,你我饮尽这杯茶,以后你走你的路,我过我的桥。”
高拱愣住。
杨博则深望郝师爷一眼,郝仁平日嘻笑怒骂何时如此严肃过,心中暗道,
“夏阁老最势大的时候,你遮掩身份,从不借夏阁老的势。如今举世皆敌,你却认了身份...进之,你到底是怎样的人啊?”
高拱知道郝师爷有背景,却打死想不到是这么大的背景,想到朝中种种,高拱脸唰得下沉,起身怒声道,
“进之,你把我想成何人了?!”
“杨大人。”郝师爷又看向杨博。
杨博笑道:“哪次差了我?”
郝师爷鼻子微酸,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高拱、杨博纷纷面容转肃,以茶代酒表了决心。
一股难以言说的豪情在心中激荡。
路漫漫其修远,道阻且长,但要是能有同路的人一起走,该多畅快!
“肃卿。”杨博看向高拱,“你以为夏阁老刷新吏治的改革如何?”
高拱在翰林院既观政又拟折子,朝中诸事尽藏于心,知道的事不比杨博少,杨博一问,高拱当即答道,
“好!”
“刷新吏治是第一要务!宋仁宗时,范仲淹上《答手诏条陈十事》,前四事俱是整顿吏治。朝廷上的事要办出去,必定用到官员,官员是手脚,手脚生病使唤不动,事如何办得下去?”
高拱对夏言的政见一拍即合,隆庆改革时,高拱推行的第一件事也是刷新吏治。
可以说夏言是第一步,高拱是第二步,后才有张居正的第三步。
闻言,杨博赞了一声好,心中对高拱增添几分认识,
此人意气磊落,做事大开大合,当为救时丞相。
高拱又看向杨博,反问道,
“吏、兵两部合册是夏阁老刷新吏治的第一步,敢问杨大人,对此制推及六部有何高见?”
第七十三章:事上练
杨、高二人皆是人中翘楚,暗含争心。
杨博脱口而出:“推及六部,难!此事并非一朝一夕能做成,听闻内阁例会议过了吏、兵、刑三部;还剩户、工、礼三部。礼部尚书严嵩为巨奸大滑,先前倒卖官职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正邪不两立,如何能听夏阁老摆弄?户、工两部形势更复杂,户部、工部的款子动辄往来少则十数日,多则数月。要把六部捏在一起...难啊。”
高拱频频点头。
杨博一番分析鞭辟入里,切中要害。说直白些,礼部因为人,户、工两部因为事。
像这般天纵英才,未来能主导风云的人物,从来不缺少想法。
现在唯独差了些“事上练”的阅历。
而若论三教九流泥水里打滚的阅历,杨、高二人差郝仁远甚,郝师爷笑道,
“杨大人,我与你想的正好相反。”
“哦?你说说。”杨博语气中夹杂几分不服,这些事他早看得透彻,不觉得会有什么跳出五行的发展。
“你见过牧羊吗?”
“牧羊?”杨博微微皱眉,“与牧羊有何关系?”
高拱同样面带不解。
“在大草原上牧羊,成千上万头羊密密麻麻的看管不及,一头一头羊如何看得过来?所以得有条狗帮着牧。有牧羊犬,人不就省事多了?”
杨博眨眨眼,多出几分明悟。
他与郝师爷看事的立场截然不同,杨博是按朝堂规律推演,是一国公事;郝师爷这说的是私事。
高拱内心感慨,
“还是小觑了进之,他口说为夏阁老出主意,本以为是给自己脸上贴金的说法,现在看来没这么简单啊。”
“杨大人,要不要打个赌?”
杨博眼见郝师爷给自己挖坑,气道:“和你赌我就没赢过,你是个无赖,我才不与你做牧猪奴!”
郝师爷哈哈一笑。
“不赌就不赌,骂人做什么。”
“骂的就是你!无赖!”
高拱皱眉想了一会儿,“进之。”
“嗯?你说。”
“照你的说法,六部会合在一起?”
“对,不说能合多久,但保准能合在一起。不过,有人会拦着,二位,无波水面下暗流涌动,实则早斗起来了。”
有人会拦着?
杨博和高拱脑中同时闪出两个人。
见状,郝师爷阴冷一笑,
“户部的事,王杲都扛下了。工部呢?”
杨博惊声道:“他敢?!”
......
工部尚书何鳌从西苑匆匆赶回来,不顾下属找他,啪得一声合上槅门,把自己关在值房内。
内阁散班后,别的阁员都走了,嘉靖唯独把何鳌留下,不知二人嘀咕了什么事。
何鳌手忙脚乱掏出一把乱齿黄铜钥匙,行到靠墙的红柜下,“叩”一声捅开挂在上面的貔貅文锁头,抓出一大把文书,嘴里不时嘟囔,
“这可如何是好?不是难为人吗?”
值房外传来一阵靴子打地声,何鳌忙止住动作,竖起耳朵听。
槅门外人站定,
“何大人,下官有个款子要找您批。”
“我现在忙着!你去正堂等着!”听到是工部的人,何鳌长舒口气,转头又没好模样。
何鳌紧蹙眉头严声呵斥,没把门外的人唬走。
那人又开口,“不行啊,这款子拖不得,等着您批呢。”
何鳌皱起眉头,
声音咋这么耳熟呢?
“严世蕃!”
“嘿嘿,正是下官。”
何鳌脸上难掩愠色。
工部内最难摆弄的当属他严世蕃!仗着自己爹是阁员,整日在部内稳坐钓鱼台,谁也使唤不动他。因这层关系,何鳌天然不能把严世蕃拉拢为自己人。严胖子平日低调点就算了,他偏不!大张旗鼓、不藏不掖的收买人心,置何鳌这位二品堂官于无物。何鳌鼓动他带头去户部闹事,是欲借此法子收拾严世蕃。
严世蕃若不敢...证明他是个银样镴枪头,拢起来的人心尽失。
严世蕃若去了...更好办,以后多了个拿他的理由。
没出意外,严胖子比泥鳅还滑溜,直接翻墙跑了,应何鳌算计的,其在工部的威信一落千丈。
“你还有脸来找我呢?”何鳌冷笑,“严世蕃啊严世蕃,平日里牛皮吹破了天,事临到头你却跑了?”
闻言,门外的严世蕃胸中升起一股无名火,心里暗骂几句“老狗”才算把气平下去,克制火气道:“久闻何尚书对事不对人,我手中款子是救急的款子,您要是不用,我走就是了,何必多费口舌?”
“等会!”何鳌眉头一皱,想到今日永寿宫内阁会,只有他和严嵩站在一起,沉吟片刻,“你进来吧。”
严世蕃无声的啐了一口,换上笑脸推开槅门,
“何大人。”
红柜上的大锁重新挂好。
“什么款子?我拿来看看。”
“这呢。”严世蕃抽出一道黄绢面折子捧着递给何鳌。
何鳌边说边接过:“你也是一司主事,工部什么样你比一般的官员明白,现在从户部调款子比登天还难,你这事怕是...”
掀开折子,何鳌猛地瞪圆眼睛!
上行文书有专门的奏纸,尺寸规制有严格规定,严世蕃这道名义给何鳌看,其实需要何鳌更进一步,上呈到内阁议。
书着“工部尚书何鳌题为批款...两。”
下一行“记字十一,纸一。”这是提防奏折流转中被人抄录修改。
“严世蕃,你好大的胆子!”何鳌将折子掼在严世蕃身上,严胖子肚子大,把折子弹老远,“伪造二品官员上书,你知道这是掉脑袋的事吗?你爹也保不下你!”
严胖子苦着脸将地上折子捡起,掸了掸灰,
“下官是来帮您的。您反倒不识好人心。”
“帮我?”何鳌气极反笑,“空着的款子让我随便填吗?”
“何大人!”严世蕃眯缝着独眼,猛提高声调,又放轻嗓子道,“空着的款子?这分明是不多也不少的款子,拿到哪去都能对得上的款子,您说是不是?”
何鳌心脏咚咚跳!
方才这厮也在永寿宫内?!
不然他如何知道陛下对我说了些什么?!
到底是在官场浸润几十年的老狐狸,何鳌呵呵笑了一声,转身坐在值房炕上。
“是你要来,还是你爹要你来的?”
严世蕃回道:“打断骨头连着筋,您说能分得开吗?”
何鳌心中踏实几分。
严世蕃肩膀头子太窄,扛不住事,再加上他爹就差不多了。
“德球啊,”何鳌一副看得意后辈的眼神,“你说说你胖的,平日里没少吃吧。”
“哎呦,下官也就剩这点口腹之欲了,戒不掉,再让我吃斋,还不如让我死了呢。”
何鳌半倾着身子,朝炕上放着的楠木痰盒吐口痰,继而念道,
“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往嘴里进总比从嘴里出强。没想到,你和我有一样的闲趣,我平日没什么嗜好,唯独一个吃字,一辈子也戒不掉啊。”
闻音知雅意,严世蕃捧道:“下官一眼就看出来了,您是老餮!会吃!”
“一说到吃啊,我就想起在山东吃的猪肉汆白汤。他们把猪肉切成片,再用盐抓拌,扔进锅里一煮,咕嘟咕嘟,熬出来的汤奶白诱人。我现在想着口中生津。”何鳌砸吧砸吧嘴,意犹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