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言又折回皇城,顺左顺门入宫,想着再去内阁瞅一眼。
推门而入,夏言鬼使神差走到破铜火盆前,他们被叫进宫里突然,火盆中银炭本该继续烧着,而此时的银炭全被人弄灭了。
夏言喃喃道,
“这他娘的!”
第七十二章:猪、龟、牛
严府
上回被严胖子一语中的,严嵩似乎回到了嘉靖十九年的状态,凡事不忘与儿子商量。
这俩人穷奢极欲,真不愧是爷俩。
严胖子一房又一房的娶媳妇,隔三差五就要办一场礼宴,官场同僚不敢得罪严胖子,只能咬着牙上礼,光今年已上过四次了。
儿子随爹,严嵩玩的更花哨,每夜要找来两个年轻貌美的侍女为他暖脚,隔几日就换人,光这项的开支就够养活几百个穷人糊口一年。
照着小说话本,严嵩父子二人这种巨奸大滑该被明君严惩,还天下人一个朗朗乾坤。但实际上,这对父子越混越好,一年时间严嵩擢拔为礼部尚书,又入内阁;严世蕃连连在肥差上腾挪,越走越高。
只因父子二人寻到法门。
便是,在封建皇帝专制的统治下,你把千千万万的人当狗当羊当畜牲,但千万要哄好一个人。
严嵩换回常服,父子二人同时面向正堂梨木门坐进圈椅内。
“何鳌这老狗不是为您说话,他半拉眼瞧不上儿子,能瞧得上您吗?”严世蕃呵呵一笑,上次何鳌要把自己当刀使唤的事严世蕃还记得,如果不是自己机灵躲回家,早完蛋了!“工部的事复杂得很,说是六部最复杂也不为过,太多拿不上桌子的事。别看何老狗接下工部尚书没多久,也让他知道了不少不该知道的事,他敢让夏言并部稽查吗?”
严嵩座下圈椅本是用丝绳编的座面,天凉加了层软垫,这下坐的舒服。
“夏言要合六部,何其大的手笔啊。”严嵩难掩语气中钦佩之意。
严嵩最能领教到夏言的伟大。严嵩未掌大权之前,也有澄清寰宇的志气,严嵩变成今天的他有种各种各样的原因,归根结底一条,他的私欲战胜了公心。而夏言在这般年纪、这个高度,仍要锐意改革...严嵩只有敬畏,如高山仰止。
一直谁都瞧不上眼的严胖子也跟着沉默,他自诩不会这么做。
“德球...”
“唉,爹,儿子听着呢。”严世蕃听出他爹有些心智不坚。
“你知道秦国李斯的故事吧。”
“爹,您没少给儿子讲。”
严嵩口中说的是:李斯当小吏时,看到厕中的老鼠胆小畏怯,为了点屙物,整日担惊受怕;反之,粮仓内的老鼠不怕人,吃得毛长皮亮。李斯顿时悟透一个道理,环境才是最重要的,置身于厕中和置身于粮仓的老鼠截然不同。
“到了我如今的年纪,我认为这或许不对。”
闻言,严胖子眼中闪出愠色,压住脾气回道:“爹,您纯粹想多了。这故事简直是人间至理!儿子没听过比它还大的道理了!全是一池子淤泥,岂有长出莲花的道理?爹,您看看咱们吃的穿的用的,都是假的吗?”
严嵩先看了看座下圈椅扶手,是顶贵的红木;再看看门外,一溜铺的汉白玉砖。严嵩混浊的眼珠子又亮了,语气略带喜意道,
“德球,之前你总说夏言作死,这回是不是作大死?”
严世蕃竟一反常态的没什么兴奋劲儿,
“儿子看未必,夏言恐怕还在势头上。听您学的话,陛下叫阁员去西苑开会,儿子看是给夏言撑场子,支着他做事。”
严嵩回过味来,嘴上却不认,“何鳌说搅大勺,刘天和向着夏言说话,因这句话陛下斥责刘天和,那岂不就是驳斥背后的夏言?”
“爹啊,”严世蕃拉长声音,“您想想陛下是什么人,既然不用夏言,何必又斥他呢?分明是亲娘打儿子—打给外人看。”
严嵩嗓子咕噜两声,硬是没说出话,
“若真是陛下支着夏言做这事...六部若全被夏言管着,我这礼部尚书做得有何意思?”
“今天的事门道太多,陛下先扔出刑部,因刑部跟谁也四六不招,牵扯的不广,扔出刑部是为了护着工部,陛下支持此事,不代表任由夏言撒手去做。最起码,儿子保证,工部绝并不进此事内,至于户部和礼部嘛...还要想想办法。”
“你有办法?”严嵩听出言外之意。
严世蕃当即起身,
“爹,我去找个人!”
......
兵部尚书值房内
职方司主事杨博大步走入。
“刘大人,您找我。”
刘天和笑着看向杨博,怎么看这后辈怎么喜欢,当官的讲究五岳四渎,把人的面相比作衡、嵩、恒、泰、华五岳;江、淮、河、济四渎。杨博五岳穹且隆,四渎深且阔,不懂相术之人也能看出这是大富大贵的官相。
“嗯,今日众阁员被陛下叫去西苑,商议各部合册审查之事。”
杨博感叹道:“唯拜夏阁老。这么大的事,说做就做了。刘大人,我们应在后面尽力跟着。”
刘天和瞪了属下杨博一眼:“我还要怎么跟?被陛下劈头盖脸一顿敲打。我看你眼里全是夏言,没有我这堂官了。”
杨博哈哈一笑:“大人言重了,在下官心中,您与夏阁老一般重要。”
几案上有个描金拜匣,刘天和用手捋着拜匣上的纹路,杨博眼观六路,一进屋就瞅到了,现在装没看着。刘天和肃声道,
“陛下今日说大同的事了。”
杨博算着日子:“大同叛军不剩多少,翻手可灭,之前朝廷被其他事干扰没功夫管大同,此事确实该收了。”
“如何收是个问题。”刘天和嘴上说着,心中早有成算,把描金拜匣往前一推,“你来打开看看。”
杨博立刻上前,他知刘天和为官清廉,平日根本不会收礼,今日晃人刺眼的拜匣摆在这,杨博心里也摸不准。
见杨博手脚麻利的抠开描金拜匣,刘天和在旁笑骂道,
“看你猴急的样儿,刚才还装看不见呢。”
打开匣子。
里面摆着一张拜贴,五张田契。
五张田契把亩数、块数、界桩写得清清楚楚,而且是江浙一地的连田,田主名字是空的。
杨博皱眉道:“好大的手笔!”
再看向拜贴,拜贴已被拆开看过,里面啥都没有,只剩一个名字—翁万达。
“是他?”杨博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翁万达其人声名赫赫,嘉靖朝的将领多出擎天保驾的人物,翁万达属其中之一。其为嘉靖九年进士,历任九边,翁万达任总兵官时蒙古俺答不敢犯边,等到他被罢,嘉靖二十九年,俺答立刻长驱直入,剑逼京城。张居正评价翁万达:“仅仅推公屈一指焉。”便是说,嘉靖朝的边将,无有能与翁万达相比的。
当然,嘉靖二十年的翁万达还没身居高位。
杨博喃喃道:“他的奏议我看过,说是要在大同一线建造长城与烽火台,这得要多少款子?若我没记错,只要是他上的折子,从来没进过司礼监...刘大人,他这是想做大同总兵官。”
杨博何其聪明,瞬间明了刘天和的意思。
既然刘天和下定心思欲彻底平定大同叛乱,总要选个人去平定,现任的大同总兵官钱思远是赶鸭子上架,也就是说,刘天和用谁,谁就有望成为下一任大同总兵官。
而刘天和与周尚文为尔汝之交,二人经历过多少风风雨雨,在大同共克时艰,怎么说有这好事都该照顾照顾自己人。
“是啊,”刘天和啪得合上拜匣,“你说我怎么选?”
杨博一针见血,
“大人想在官场上做得下去,要选周将军。
若不想在官场做了,可以选翁将军。”
......
杨博出了兵部,向牙行而去。
说来最近与郝师爷有缘无分,二人互相找对方,可惜要不是杨博不在,要不是郝师爷不在,今日杨博念叨着,必须要见到这厮!
推开牙行门,杨博一眼看到了墙角坐着的郝师爷,心中大定,笑骂道,
“你这狗才,整日死哪去了?见你一面比狗吃粑粑还难!”
“狗吃屎有何难的?”郝师爷迎起身,打了个拱:“有些日子没见了啊,杨大人。”
二人相视一笑,杨博轻捶郝师爷的胸膛。异姓兄弟一起做了不少坏事,扒出来的话该被刑部抓起来。共同藏着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关系自然非比寻常。
“后面说话。”郝师爷知杨博无事不登三宝殿,引着杨博往后走,后堂还有一人在读书,郝师爷想了想,
“杨大人,这位是...”
杨博眯眼:“我认得,是高拱,高翰林,久仰大名。”
在郝师爷地盘,高拱不敢不给面子,回了个礼。
“叫他一起听着?”郝师爷问道。
杨博想了想,郝师爷胆儿比耗子还小,此等掉脑袋的大事让高拱一起听,定然出于对此人的信任,便点头道:“无妨。”
高拱哪敢听,“进之,我出去等着。”
郝师爷强挽住高胡子的胳膊不放,秀才怕流氓,高胡子拗不过,闷头坐下。
杨博靠在门边,高拱低头耷拉脑袋坐在榻上,郝师爷则立着、一副奸计得逞的眼神看着高拱。
他现在需要能人,哪怕是还没成长起来的能人。夏言要干的事满朝树敌,郝师爷觉着贼船上能绑一个算一个。
况且,郝师爷比高胡子自己还了解高胡子。
他是仁人志士。
三人互相来回打量,此时的三人还不知道,他们是未来在朝堂上搅动无数风云的铁三角。
见都不吭声,郝师爷嘴欠道,
“肃卿,你不是唉声叹气吗?说什么翰林院待着没劲,还要拉我喝酒,你现在怎不说话了。”
高拱狠瞪郝师爷,眼里怪他说话不分场合。
郝师爷接着撩拨道:“杨大人,您来是为了大同兵变的事?还是吏、兵合部的事?您二位对我而言,都是天大的人物啊,你们的话我掺和不上,我便给你们拼个缝儿。小人去弄些喝的,二位大人先聊着。”
说着,挤出门倒茶去了。
杨博和高拱面面相觑,竟生出些同病相怜。
无力。
对郝师爷这般不要脸的人一点力使不出!
高拱哑着嗓子问道:“他一直这样?”
杨博点点头。
因都被郝师爷整过,二人亲近不少。
没一会儿,郝师爷提着茶壶回来了,
骂道,
“娘的,坛型茶壶真不好用,时不时倒不出水,哪有尖足的用着顺畅?可市面上能弄到的全是这个,那些狗屁官窑只会烧这个?”
杨博和高拱被逗得一乐。
这正是他们愿与郝师爷为友之处。
郝师爷带着市井小民的算计,也有着市井小民的纯直。
“你坐啊?练站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