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印大太监高福在门外道,
“诸位大人,万岁爷说内阁苦寒,请诸位大人入西苑议政。”
第七十一章:穷则变
六位六部堂官加上次辅翟銮,七个人被同时召进西苑,不仅七位阁员同时入苑是嘉靖二十年的头一遭,甚至有几位阁员整年中没见过皇上一次。
神龙见首不见尾,当今天子端得神秘。
七人有十四道心思。
各位阁员对夏言的提案不置可否,因吏、兵两部已缠在一起打结绑死,说句不好听的,夏言像是两部的尚书,法理上的兵部尚书刘天和倒退而求其次成了侍郎。如今夏言想让六部官员全留籍在册、定期考察,话说的好听,实际是把其余户、礼、兵、刑、工五部全收进吏部的夹袋中。
私是私,公是公。几位阁员对夏阁老尊敬不假,但涉及到权力划分的事,自然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慎之又慎。
揣着心思,几人黑靴“橐橐”踩在西苑汉白玉砖上。
“各位大人,请进吧。”
永寿宫门大敞,几人站定,夏言掸掸朝服灰尘抬脚便入,礼部尚书严嵩也常光顾此地,第二个跟着进去,其余阁员见状,排着次序走入。
一入永寿宫,宫内温暖如春,金蟾宽屏前摆好七个绣墩子,左三右三,中间又一个。绣墩子是用锦绣袱子包裹住圆鼓形墩子,锦绣材质各异、花纹各异,但谁也不知道锦绣袱子里头啥样,反正锦绣袱子加里头的圆形墩子合在一起叫绣墩。里头的东西或许见过,但即使见过也没法把它和绣墩子联系在一起。
不止绣墩子,每个绣墩旁放置了半腰高的柜架,上面笔墨纸砚、盖着的宝妆茶食盒一一陈列开。架子下塞入白云铜火盆,火盆里长短相同的银炭烧的正旺,暖意便是从这几个火盆中逸散的。
“你们自己寻位置坐。”
金蟾翠玉宽屏后传出嘉靖浑厚悠长的声音。
“是,陛下。”
几位阁员按次序各自落座。
“这里暖和些,你们该议什么就议什么。”
嘉靖盘腿而坐,腿窝里缩只纯白猫儿,猫儿喜欢寻暖和的地方,嘉靖正用手轻抚猫儿。
话音落下,大珰琅高福提着坛型茶壶入宫,煮的是“峨眉绿雪”,径直走到首辅夏言前。
轻声道,
“夏阁老,茶杯在茶盒中。”
夏言抠开宝妆茶食盒,盒里甜白八方杯、几粒大银锭茶点摆放有章法,说来把茶点做成大银锭状是成祖皇帝朱棣的手笔,之后便传下来作为宫中茶点。
“辛苦夏阁老。”高福对夏言极尊敬,侧着身子将茶水激入,接着走到次辅翟銮身前,又斟满一杯。
“多谢高公公。”翟銮提起八方杯放在嘴唇下,不动声色瞥向高福手中的坛型茶壶,宫中的每个物件各有讲究。
传闻宣宗皇帝喜欢尖足茶壶,于是宫内一抹色的换成尖足茶壶,风成于上,俗形于下,不止宫内,外省几处叫得上号的大窑也全制的是尖足茶壶。而当朝皇帝偏爱带着道家特色的坛型茶壶,于是尖足茶壶就不见踪影,几处大窑叮叮当当全烧的是坛型茶壶。
几位阁员谁也不开口谈事,静静等着高福倒了一圈茶,高福墨迹了半天,
“万岁爷,奴才退了。”
宽屏后一点声响没有。
夏言润了润嗓子,
“诸位大人,我们接着谈事吧。兵部的折子你们已都看过,维中,你以为如何?”
夏言做事大开大合,看出几个阁员要打哈哈,索性直接点到头上。
与此同时,嘉靖摆开几案上的几道折子,找出其中一道,竟是刘天和方才在内阁所上一模一样的又一版!
礼部尚书严嵩心中叫苦,他怎会同意这事!
叫夏言办成此事,等同于六部官员的官俸全被夏言抓去,以前发俸没什么条码,到日子就发,谁愿意横加一道束缚?
“夏阁老,我觉得此事不错。”严嵩企图拉扯一番,没想到此话一出,夏言当即拍板道,
“那礼部是同意了。”
宽屏后的嘉靖嘴角一动,拿起几案上的食箸叨起一条鲫鱼,提着喂给腿窝里趴着的白猫。
“我,我并非此意。”
严嵩连忙改口。
夏言皱眉道:“维中,你先是说此事不错,应是做的意思,可要你做又言并非此意,到底是做还是不做?你给个准话。”
严嵩在内阁孤立无援,这时要能有个人帮他挡一下该多好。可偏偏几位阁员各扫门前雪,任由夏言招呼到严嵩脸上。
“公瑾,你性子太急,此事是好不错,但也要议一议,一国之大事牵扯甚广,不能拍拍脑门就定下啊。”
兵部尚书刘天和助拳:“严大人,你说这话我就不明白了。此制已在吏、兵两部实行,一经推行,平时积压一俩个月的庶政几日就做完了,哪里还需要再看。还是说,礼部与其他部不一样,在别的部能推行的事,在礼部推不动?”
何鳌怕火烧到自己身上,工部做事章程依着一个“拖”字,精简办事效率对工部官员可不是好事。拖一日就多一日的款子,不把工期拖长,上哪要那么多款子?夏言此法要真推行六部,工部首当其冲打击最大!
忙打圆道,
“各部庶政不一,各衙门吃各衙门的饭,刘大人非要把大家伙扯到一个锅里搅大勺,是不是有些过了?”
刘天和是天生当官的料,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何鳌一句话措辞不对,被他立刻抓出。
“六部是大明的六部,何来各衙门一说?各衙门吃朝廷的饭,本就在一口大锅里,何大人口中的大勺支到哪去?还是说何大人从来不吃朝廷户部的饭?”
刘天和几句话怼得何鳌满脸羞臊。
“嗡”得一声,铜鎜响起。
众人有话没话皆闭上嘴。
嘉靖把食箸往上提了提,食箸夹着的鲫鱼也跟着往上提,本来白猫趴着就能吃到,现在要撑起身子抓鱼吃。
“兵部什么折子?朕看看。”
夏言和刘天和对视一眼。
刘天和起身道:“陛下。”
“呈过来。”
“是。”
刘天和捧着折子,绕过翠玉宽屏,见嘉靖正用鱼儿逗弄猫儿。猫爪挠在嘉靖身着的云蟒绸缎上,几下便勾开了丝,大几百两的缎子,嘉靖不以为意。
“往前来,朕够得着吗?”
嘉靖轻声笑道。
“是,陛下。”
刘天和又往前蹭几步,他不敢往周围乱看。换做职方司主事杨博在这,准能瞅到自己写下的兵部折子又被拓了一份摆在嘉靖桌案上,甚至连杨博的字形都丝毫不差。
嘉靖轻舒猿臂,取过兵部折子,再把筷子叼着的鱼放回银盘。白猫察觉到味道远了,想离了嘉靖寻味去找鱼,被嘉靖按回腿窝。
边看折子,嘉靖缓缓开口道,
“各部各院在一个大锅里搅大勺不错,但各有各的勺子,大锅里的汤如何都要盛出来给各人喝的。众口难调,这家不好当。”
嘉靖声音不大,却正正好好穿过金蟾宽屏,落进诸位大人的耳朵里。
夏言微微蹙眉。
严嵩、何鳌俩人却心中一喜。
嘉靖看折子极快,按理说,明朝的诸位皇帝在未即位前便以储君标准培养数载,所学所用自然与普通人不同。但嘉靖是藩王世子,是突然被抓进京城当皇帝的,他没受过帝王教育,却能无师自通到如此地步,可见天赋异禀。
皇帝每天做得最多的事就是看折子,嘉靖不仅看得快,还看得准,牵藤扯蔓数萝卜下窖,能把折子背后的小心思一眼看尽。
“折子写得不错。”嘉靖轻声道,“此法有效,朕是乐得看到的。兵部庶政处理的快了,有些事也该有个眉目,大同的事从夏天拖到秋天,眼瞅将要入冬,总不该拖到明年。”
在旁侍立的刘天和浑身一震!心里像猫爪挠一般想偷看一眼陛下是何表情,又不太敢,反复思想斗争了一会,微微抬起身子,速度极快的扫了陛下一眼...嘉靖正直勾勾看着刘天和!
刘天和身上起了一大片鸡皮疙瘩,强定心神回道,
“是,陛下。”
嘉靖用鼻子嗯了一声,
“你们接着去议,朕再看看这折子。”
“是。”
刘天和逃似的退出金蟾宽屏内,一屁股扎进绣墩里。
户部尚书宁致远适时开口:“夏阁老,吏、兵两部庶政相似,皆是文书工作,合并记册考核用处理了多少折子便能记出,多少折子那就是多少事。而户部庶政不同,因涉及到款子,京畿地和周围府县的还好,一月内能往来三次,可若涉及到偏远的省,校对一次款子恐怕需要数月,数月内全是没有考绩的,这该如何并在一起?”
宁致远算是众阁员中切切实实想这件事的人,问的直接且言之有物。
夏言点点头:“你说的是。各部应有各部的法子,如吏、兵两部是每年八月一核,偏偏户部八月是秋漕正忙得时候,刨去年头年根,户部的核查日子应定在每年夏时最好。”
“嗯...”宁致远没直接应下。此事涉及太大,又是从没有取用的法子,明眼人都能揣度出诸部官员重整记册不过是第一步,定是为什么大事做铺垫。
况且,六部堂官在各部内也并非一言堂,说什么是什么。大明官员自我意识极强,若上级领导不能为本部的利益考虑,各部官员真能让你做光杆司令!
礼、工两部堂官头上的扁长帽翅发颤,这两位大官年老体衰,在绣墩子上有些坐不住。与内阁的圈椅不同,圈椅起码有往后倚的地方,而绣墩子四面啥都没有,倚仗全无。嘉靖的绣墩子与众不同,墩面又大又圆,若把屁股做实诚了,腿窝着伸不开;要是只坐一半,腿是能放好,腰又难受。
严嵩体力迅速流失,眼前有些发黑,忙拿起粒大银锭点心塞进嘴里,粗略咀嚼两下再用凉透的茶水顺下去。
阁员无不在咂摸陛下的心思,说不好此事陛下到底支不支持。
火盆里的银炭烧掉一半。
“公瑾。”次辅翟銮开口道:“若按此法审查官员,六部之中应当刑部最好办。”
刑部尚书冯天驭半天没吭声,心里责怪翟銮把火撩到自己身上。
颇为意外,是嘉靖开口了!
“嗯,朕想的也是。朕听明白,也看明白了,知道夏阁老要做的是什么事。这是好事,好事多磨,也最急不得...这样吧,刑部官员一年办了多少案子、积了多少案子一目了然,再规定各案子要几日内办完,清楚得很,这是立刻能办的。”
嘉靖鲜少在臣子面前明确表达态度,这一次竟明着来。
严嵩心思一动,摸准了陛下的脉络。
吏、兵两部合奏的折子是夹在太后驾崩的事一起上的,陛下亲手批硃,打了个勾。
也就是说,陛下最起码不反对此事。
如今夏言想把折子上的事扩及六部,陛下只把刑部扔出去挡着...严嵩乜向翠玉宽屏。
其余阁员们面面相觑,刑部尚书冯天驭开口道,
“臣全听陛下的。”
嘉靖立刻回道:“兼听则明,偏信则暗。朕也是一说,有道理你们就听,没道理你们就不听,何来全听?”
冯天驭连忙改口,悔恨自己用词不严谨:“臣觉得陛下有理。”
嘉靖不回话,随之而来的是一道悠长的铜鎜声。
敲罢铜鎜后,嘉靖把鎜杵斜插回去,随手把被白猫啐掉鱼脑袋的鲫鱼往前头榻上一扔,白猫再按耐不住,一下冲出去,猫爪抱着鲫鱼狂啃。
“喵~”
除了亲眼见过的刘天和外,其余阁员这才知道,后面还有只猫!
夏言道:“今日差不多了,此事要从长计议,诸位都回去想想,明日再议。”
“是。”
几位阁员向宽屏上的金蟾施礼,行出永寿宫,何鳌被司礼监大珰陈洪挡下,其余阁员眼观鼻,退出西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