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40 第196节

  霍韬在嘉靖八年上的折子是这么说的:“洪武朝至于弘治朝百四十年,天下耕地亩数减少多半,尤其以湖广、河南、广东三地最严重。湖广、河南是被王府贵戚侵占,广东则是被匪寇抢夺,国家如覆巢之卵顷刻可灭。”

  霍韬为何只说到弘治朝,因再往后就算不出来了。因量地惨死的官员不计其数,不过,被侵占的土地不会莫名其妙回来就是了。

  三个地方扯在一起,就与清地有关。夏言改革吏治是要拿官员开刀,嘉靖却把火引到皇亲国戚身上,他们的势力远比官员更顽固。

  不等夏言开口回答,嘉靖笑道:“饭要一口口吃,步要一步步走,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但也要走。爱卿,你是公忠体国的臣子,朕要许你一件事,你许的事还是为了朕。将心比心,朕最念别人的好,这样吧,这件事不算做朕对你许出的事,你之后还可找朕许一事。”

  “陛下,那这件事...”夏言催问道。

  “朕自然要允,”嘉靖环顾四周,永寿宫内最里处是嘉靖或坐或卧的大炕,炕前有榻,榻前有屏,嘉靖和夏言此时正处于龙榻和金蟾屏之间。陈设左右的是紫檀四件柜,贴着柜下放一件案形结体的宝案,几案上蒙着黄云缎四面围,黄云缎上有玉碧翠羽错宝笔架,架上托着一支天子御笔,嘉靖最终将视线落在笔上。

  “爱卿,事不宜迟,你去宝案上写一道折子,就写裁汰冗员的事。”

  嘉靖赶鸭子上架,不给夏言喘息的余地,夏言不畏死而畏不能成,当即起身去宝案后唰唰写下奏折。

  “陛下,臣奏好了。”

  “折子和朱笔一并取来。”

  正正好好,二十五个水点心吃干抹净。

  嘉靖接过朱笔,折子看了看,转着手腕打个圈,又把折子还给夏言,

  “尽力去做吧。”

  ......

  郝师爷满脸不高兴,脸皮快耷拉到地上。

  嘉靖爱钱。

  严嵩父子想出的法子是开源。卖官开源,换取嘉靖对他们的信任和重用。

  郝师爷给出的解法是节流。节流即是缩减朝廷开支,夏言一直想做的澄清吏治便属节流。

  夏言反而心情不错,见郝师爷看都不看折子,打趣道:“这些法子是你想的,如今能切实做了,你却在这甩脸子。”

  “老爷,我想法子归想法子,可我想不通为何非要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有些道理,您比我明白,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您弄出这些事,要断掉多少人的财路?”

  郝师爷少有的脸红脖子粗。

  这是条绝路。

  夏言捡过折子,用粗糙的手指摩挲,发出“沙沙”声。

  “我知道现在不好,什么都不好。但,进之,你扪心自问,以后会不会好?”

  郝师爷被问住。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未来会好,因张居正的出现,大明会迎来一个短暂的安定时期。但更以后呢?没个好。

  迎着夏言的视线,郝师爷说不出第二个答案,

  丧气道,

  “以后会好。”

  “哈哈哈,那就好。”夏言开心笑了,顿了顿,又说道,“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成江海之前的每一股小流都必不可少。”

  夏言说的话是道,是天地存在的规则,郝师爷没法反驳一句。

  就拿张居正改革的考成法来说。

  考成法最难的地方不是考,而是成。

  考成法的内容是:要各府院衙门定期稽查,审核其职责内容,并以此作为官员升降赏罚的标准,形成了内阁、六科、六部间相制约的格局。

  但,试想一下,推行考成法的前提是什么?

  第一:

  将全部官员都记录在册,并且制定出一套工作内容量化标准。

  第二:

  执行者要有权倾朝野的权力,能让考成法在推行过程中随时生效。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事业。

  如果张居正是现在的夏言,张居正绝对做不成考成法。

  前些日子太后丧礼,嘉靖才准过吏、兵两部合奏的折子,即:要求吏、兵两部官员定期记册核查。此法仅限两部,其余各部在籍官员混乱如蛛网,理都没理出来,如何能推行设计精密的考成法?

  考成法之前,还有无数有志于改革的官员们汇成的小流,水滴石穿才最终汇聚为浩荡江海。

  张居正推行的税收大成之作一条鞭法亦同理,远在嘉靖八年的新政中就已经出现一条鞭法的构想,但阻碍势力太大,根本不可能推行。

  夏言相信自有后来人,所以他能不惜生死。

  可郝师爷打心底不想让夏言做那个人。

  郝师爷起身,从食箩里捡起牛饼子,恶狠狠咬了一口。

  “饼子都凉了,给你弄两碗面吧,你还是要什么都不加的?”

  郝师爷不吱声。

  夏言唤来夏府管家:“让夫人弄两碗过水面,一碗多加辣,一碗什么都不要。”

  “是,老爷。”

  没一会,两碗面端上来,夏言老夫人煮出来的面总有种家的味道,夏言和郝仁不语,各拿各的碗埋头苦吃。没味的面郝师爷吃得开心,加辣的面夏言吃得痛快,爷俩都不知道对方是咋吃下那种面条的。

  吃过后,郝师爷有些犯困,揉了揉眼皮,

  “边防是事,科举是事,新政其实也是个事。”

  权力来源于项目,权力需要一个载体来变现。

  如郝师爷说的边防、科举,这些都是项目。当朝廷政策倾向于边防时,九边的总兵官获得权力;当全国上下为科举瞩目时,翰林院和国子监也将获得权力。同理,新政也是项目,而通过新政获得权力的是皇帝。

  推行新政的过程中,整个朝廷上下都会为嘉靖所用,新的项目必然产生新的班底,嘉靖将有大把的机会利用人事权扩大皇权。

  因此大礼议后的嘉靖新政,可以说成嘉靖想做些事情,也可以看做又一次的集权过程。

  翻来覆去,就是这么点事。

  一品首辅自然能听明白郝师爷的言外之意,

  “陛下想要新政,我此番条陈正搔到陛下痒处,可谓一拍即合。今日陛下提到了湖广、河南、广东三地。”

  闻言,郝师爷一阵齿寒,心里暗骂老妖道不是人!

  折子上议定的几个省是深思熟虑出来的。

  如山东、山西几省...俱是在近两年受过大灾的省,师出有名,可以办事不利为由裁汰各省积员。

  而嘉靖说的完全是另一件事,先画靶再射箭。

  “老爷,嘉靖八年陛下颁禁袭诏,严令皇亲所受爵不得世袭,自仁皇帝以来,皇亲国戚频受世袭爵位,子孙相继无穷尽也。然而结果如何,您最明白。”

  夏言眼中闪过忧色,

  “不好。”

  何止是不好?嘉靖此举遭到了皇亲国戚的强烈反扑,雷声大雨点小,实际推行下去更加阻力重重,盘根错节的大树根本铲不掉。

  此事涉及到一个结构性问题。

  “皇亲国戚为何不满陛下所颁诏,砸人饭碗自不必说,更深些的原因是皇亲国戚世袭之权不是当今陛下定的,是前朝的皇帝们。而当朝陛下说废就废,这凭什么?当朝陛下没有汉武帝的铁腕,推恩令能生效,背后靠强大的兵力支持,若簪缨贵族不认推恩令,反为汉武帝提供动兵的理由,文的不行来武的,敬酒不吃吃罚酒。

  陛下有什么?陛下才在去年掌握了五军营。说句不好听的,湖广、河南两地的皇亲拿陛下的话当成放屁又能如何?陛下根本没法子治他们。”

  郝师爷一番话切中利弊。

  说到底,任何事都是人的事,最后落在人身上。把人研究明白了,事也就研究明白了。

  就拿嘉靖禁袭诏令而言,很简单的一个道理我们把明朝所有皇帝的权力集合在一起称为皇权,世袭爵位是皇权赋予的,嘉靖只是皇权的一部分。看在皇亲眼里,打江山守江山有我们一份,你哪来的权力废掉我们的世袭权?这些世袭爵位是你朱家祖宗定的,你不过是其中一个皇帝,于情于理都没资格剥夺世袭权。再说了,你朱厚熜觉得我们皇亲不该世袭,那你自己也不该世袭皇帝,你能做皇帝,不也靠着太祖皇帝打天下的余荫吗?

  而嘉靖是如何想的?朕既然是皇帝,理所应当的承袭了所有皇权,朕说话最大!

  双方各觉得自己有理,而当道理讲不清时,就该用拳头了。

  偏偏嘉靖的拳头远远不如汉武帝有力。

  于是整个局面就僵滞在这了。

  嘉靖许多政策搞得虎头蛇尾的原因也在于此,简单来说两个字...

  没权

  哪怕嘉靖是皇帝,他也没权。

  没权的皇帝结局都差不多,唯独嘉靖另辟蹊径,用法术制衡僵持。神仙斗法,难免剐蹭掉落些什么,天庭的一块小石子掉在凡间是颗大陨石,天上成天斗个没完,凡间能有好吗?

  根本不可能。

  “你说的是,话糙理不糙。湖广、河南的事先放在一边,应先在内阁把六部堂官整合在一起,将吏、兵两部核查官员的政策推及六部。”夏言沉吟片刻开口道。

  郝师爷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不愧是宦海沉浮几十年的人物!

  当机立断,夏言起身拿起朝服,

  “我这就去召开内阁例会。”

  ......

  移时。

  数位阁员皆面容齐整的坐在内阁,这是官员的基本功,无论何时皆要体态规整。

  入秋以后,内阁往年常用的破铜火盆又被翻腾出来,花钿髹漆木门合不严,风耗子顺着门底下往屋里钻,不点个火盆要被风活剐死!

  但,今年嘉靖大发仁心,将宫内御用的寸长银炭拨给内阁一些定制,此碳烧着不起烟还暖和,让内阁例会没那么难捱了。

  夏言环视诸位阁员:“前些日子,陛下议过了我与刘尚书的一道合奏,是让两部官员定期规制审核。天和,兵部推制下如何?”

  刘天和适时抽出一道折子,为职方司主事杨博所写,

  “夏阁老请看。”

  夏言接过,眼中瞬间现出喜意。

  暗道杨博不愧为治世之才。

  两部官员定期审核的折子刚通过没几日,杨博马上把这几日的兵部官员行事效率以数字整理出来,效果如何高下立判,没什么有比这更有力的佐证了!

  “你们都看看。”

  夏言把折子往下递送。

  翟銮摆手道:“夏阁老,我不是六部堂官,我就不看了。”

  越过非六部堂官的翟銮,和上折子的兵部尚书刘天和,折子掉在了户部尚书宁致远手里。

  折子转了一圈,又转回夏言手里。

  夏言问道:“你们看如何?”

  夏言的话掉在地上,没一个人接。

  刘天和正要开口找补,漆木门下门缝一案,一对黄绫抹口黑靴现出。

首节 上一节 196/284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