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40 第200节

  “听您说的,下官想起了四川的一道名菜。”

  “哦?”何鳌身子前倾,看向严世蕃,“你说说?”

  一大一小两个狐狸,不知在这扯些什么。

  “作法和您说的猪肉汆白汤差不多,不过人家用的是鳆鱼,也是用盐一抓再煮成汤,别提多鲜了。”

  “哈哈哈哈,德球,你准在胡说!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连根木头也运不出来,哪来的鳆鱼?”

  “何大人,这您就有所不知,现在啥弄不来?前几日尚食监弄来二十几种反季的蔬菜,京城不也没有吗?”

  何鳌眼神一寒:“这说的倒是。”

  “大人,您不该没尝过这道菜啊,用鳆鱼汆准比猪肉汆的鲜...罢了,您没尝过也无妨,哪日我找人给您做一道。不过,那可不是猪肉汆白汤的价钱了。”

  严世蕃用折子打着手,给自己奏曲儿一般,弄得说话像唱词。

  何鳌视线跟着折子一上一下,

  “德球,我还能差你一顿饭钱吗?几两银子,我提前支给你就是了。”

  “哈哈哈哈!”严世蕃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下官跟你逗乐呢!下官请您吃,哪还能要钱?再说了,鳆鱼和猪肉一个价,要不了多钱。”

  “一个价?怎会是一个价呢?”何鳌又朝着楠木痰盒吐了口痰,“鳆鱼少,猪肉多,谁都知道少的更贵,多了就便宜,如何能算在一起。”

  严世蕃凑过来,把折子塞进何鳌手里,压低声音道,

  “通过耳报神,下官知道个事。”

  “什么事?”

  “鳆鱼多着呢,比猪多多了。您想啊,鳆鱼在海里天生天养不用操心,猪要人细心伺候,下官在沿海打鱼的朋友说了,打鳆鱼时,一网一网的往上抽。为何常人以为鳆鱼稀缺,是因为鳆鱼在水里没人数它,可猪就不一样了,一头一头数得明明白白。”

  何鳌惊讶:“还有这回事?”

  “有~”严世蕃拉个长音,翻上眼皮,瞅了何鳌身后墙上挂着的《武侯高卧图》一眼,心中冷笑两声,“听说还有把鳆鱼当成猪卖的呢!便宜的当贵的卖,到哪不是这个道理?”

  “严世蕃,你知道的事不少啊。”何鳌意有所指。

  “下官从小就有两个本事,一是只要尝过便知道用什么做的、用了几道料;另一个是只要走过一道房子也能掂量出用了多少料、用了什么料。该知道的下官知道,不该知道的下官也知道点。”

  何鳌不语,拿起折子认真看了看,明明十一个字而已,他却看了老半天。

  “猪肉、鳆鱼还是旁的什么,吃进肚儿里才落个干净。”

  “何大人高见!”

  严胖子竖起大拇指。

  “德球,你去办吧。”何鳌把折子一收,严世蕃草得这道折子没盖官印,没有一点效力,本要请何鳌盖印,何鳌却不接这茬。

  严世蕃气得牙痒痒,不满嘟囔道:“真要把厨子饿死!”

  “哈哈,德球,我能不给你饭钱吗?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是个聪明人,你该知道,这顿饭不是给我做的。不过,我不白用你,陛下送我个宝贝,要我可转送出去,我一直没寻到合适的人,今日一看到你,我就觉得这个人总算来了。”

  一听有油水捞,严世蕃眼冒精光。

  “您看...”

  何鳌从炕上挪动屁股,不知是老了还是怎的,他要把两瓣屁股贴着炕左一瓣右一瓣地往下蹭,严世蕃跟着心急。蹭了好一会儿,好不容易蹭下炕,何鳌撑住膝盖缓缓起身。

  严胖子看着抓心挠肝的急,前走两步搀起何尚书。何鳌指了指红柜,严胖子看在宝物的面子上,掺扶何鳌挪过去。

  红柜分两层,上面是通铺的一层,下面则是一个个抽屉小格,有一个稍大的暗格挂着锁,准有值钱的玩意!

  何鳌拽开上面通铺的那层。

  里面摆着个精致的观音瓶,无论釉色或是纹路,皆为上上佳。

  “这...这不太好吧。”严世蕃嘴上说着不好,手却忍不住伸过去,刚要摸到观音瓶,严世蕃突然想到什么事,“陛下送您的?”

  何鳌对嘉靖的意思一知半解,

  点头道,

  “是,听说是甘肃送来的观音瓶,给你了。”

  严胖子像被蜜蜂蛰了一般,唰得缩回手,满眼忌惮。

  ......

  宁波府海面上错落无数岛屿,这些岛屿俱成了贼寇海上贸易之地。

  因岛如艨艟形,这座距离宁波府两天航程的岛屿被取名为艨艟岛。

  徐惟学挤开人群,跑到一魁梧男子身前,气没喘匀便开口道:“大哥!上面的人来了!”

  旁边的叶宗满说道:“我去迎迎。”

  “不必,”王直拦住,“我亲自去迎。”

  徐惟学不满受制于人:“我们何必这么听他们的话?既然已经做了贼寇,照我说,抢完跑了...”

  徐惟学声音渐小,被王直逼视的不敢抬头,

  “我错了,大哥。”

  王直拍了拍徐惟学的肩膀,

  “兄弟,龙有龙道,鼠有鼠道。到哪都要讲规矩。”

第七十四章:盘外一步

  “是,大哥...”

  徐惟学低头应着。

  自随王直入海为寇,本意是要过大秤秤金、大块吃肉、大手抓娘们的快意生活,哪想到海上比村里规矩还多。让他听大哥的话倒没什么,但他不想给旁人低头哈腰。

  心里念叨着:“真不知道大哥怎么了...”

  王直的另一个左膀右臂叶宗满则看得更深切。

  他看出王直志不仅于此,既然是做了匪寇,那就要做到像许老黑那般的大海寇,不仅和水面上的人做生意,还要和地面上的人做生意,甭管穿什么皮戴什么帽,只要给钱就与他贸易。

  确实如叶宗满所想,王直不想做个只会烧杀掳掠的匪寇,不过,对于王直而言,把成为许老黑那样的大匪定做目标,还是小了。

  王直带着二位兄弟穿过各形各色的人群,艨艟岛上鱼龙混杂,穿什么的都有,甚至还有着纻丝的,这种面料是富贵之人才被允许上身。海上讲究丛林法则,哪怕什么不做,也要先把实力亮出来,让别人招惹你前先掂量掂量值不值。

  穿过一片带着胭脂香的花柳地,来到艨艟岛西面,此处人迹罕至。

  “老吴!”

  王直看到熟悉的身影,哈哈一笑迎上去。

  “王老大。”郝师爷手下老吴抽了抽鼻子,同样笑容满面。

  二人瓷实的抱了一下。

  见到王直后,老吴心中忌惮,

  此人比上回见又沾了不少血气!

  老吴常年走南闯北,剪径的狠角儿遇到过若干,王直生个庄稼汉模样,却透出让人心肝发颤的畏感。

  王直认真问道:“老吴,怎么回事?急急忙忙把我从倭岛叫回来。”

  老吴回道:“与你讲实话,此行打算把你叫到宁波府,有人要见你。”

  闻言,徐惟学立刻炸了,

  “去宁波府?大哥!千万不能去!准是抓我们的!”

  叶宗满跟着开口道:“老吴,咱们不是合作一次两次,你也知道我们是寇,来艨艟岛实属不易,再让我们去宁波府...未免太难为人。”

  徐、叶二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王直拦住,有些意动道,“是郝老板吗?”

  老吴摇摇头,郝仁怎么可能来这,:“不是,是我上头的人。王老大,小徐,老叶,你们想多了。我们老爷就是怕你们担忧,所以让我来艨艟岛接大家伙。你们算算,咱们合作这么多次,光钱粮就支出去多少?你们在海上小有威名不错,但抓了你们恐怕得到的还没支出去的多,账你们要算明白。”

  徐惟学哑口。

  叶宗满捋着下巴胡子。

  他们实在没钱,不然绝不会平白受郝老板的恩情,买下兵服的钱是他们抢的,因不守规矩,整个海面叫得上名号的大寇全在悬赏王直。没有郝老板支的粮,他们根本跑不上倭岛。

  在倭岛,王直一行人登临福江岛,见到了本地大名宇久盛定,二人相谈甚欢,宇久盛定放话要给王直再引荐一个关内大名,却迟迟没有音讯,之后就接到了老吴的消息,王直当机立断折回艨艟岛。

  只是叶宗满一直不明白,

  背后的郝老板,如此出钱出力,到底想要什么?

  王直瞪了徐惟学一眼,又对老吴道:“老吴,我们去。郝老板对我有大恩,从来没有人这么帮过我,他是第一个。要是忘恩负义,我王直成什么人了?”

  老吴面露不快的点点头。

  王直搂过老吴,

  大笑道,

  “走!坐我们的船!”

  王直的船在海上漂泊正好三日,不多不少。通常情况两日就能到宁波府,可王直一路上没少磨蹭,走走停停,于第三日午时抵达宁波府近海。

  前益都县令、郝师爷的狐朋狗友沙明杰一早等在岸上,王直放下艘小船,带着老吴亲自来迎他。

  把沙明杰接回船上后,王直大摆酒宴迎接。说是“酒宴”不过是为借名装阔,其实没什么能拿出手的酒菜。

  酒是没名字的家酿,倒进碗里各种杂质如水中小蜉蝣一般晃荡。每人面前是两碟菜,一碟为法制鲤鱼,是将各种咸、辣料塞进鱼腹里泥封,做出的鱼算不上好吃,唯一的好处是可以存放数月;另一碟菜叫榧子肉,菜名里头带肉字,却和肉一点不沾边,是将榧树种子晒干生炒。

  沙明杰环顾周围,王直手下三十余人饿得个个面黄肌瘦,处境极差。

  见老吴的“上头人”在打量,叶宗满忙开口点透。

  “这位大人是当官的吧!”

  沙明杰呵呵一笑,没说什么。他同郝师爷厮混二十年,扯虎皮当大旗穷装的本事是一绝。不说比说还唬人,顿时众匪寇心中都在揣测。

  闻言,徐惟学不敢横了。

  他就怕当官的。

  “王直?还是汪直?”

  沙明杰唰一下起范,面无表情的将酒拿到一旁。

  “大人,还是叫我王直吧。”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王直恭敬开口,“酒菜实在拿不上台面,叫您见丑了。”

  说着,抬手叫叶宗满抱来一个铜钉箱子送到沙明杰面前,沙明杰勾着手指把箱子倒着揭开一条缝儿,随后笑着摇摇头,推开铜钉箱子。

  “王直。从艨艟岛到宁波府只要两日,为何耗费三日?”

  “沙大人...”坐在沙明杰手侧的老吴正开口解释,被沙明杰瞪了一眼,连忙收声。

  在场的海寇看在眼里,也不由跟着坐正。

  往常他们只和老吴打交道,与老吴算是平起平坐,今日来了个更大的,这一眼不悦好像落在他们自己身上了!

  王直面露尴尬,“沙大人,是我的不对。”说着,提起酒缸咕咚咕全喝下。

  徐惟学在旁看着,不敢吱声,只能腹诽道:“大哥这是怎么了?见到当官的像耗子遇到猫呢?”

  徐惟学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竟唠没味儿的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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