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言这内阁首辅,远比想象中难做!
当然,一个首辅一个做法,翟銮就没这么费劲,说到底,还是夏言选了一条最难的路。
人间正道是沧桑。
郝师爷对这个世道的第一个认识便是,
这不是英雄最后赢得一切的小说故事,这是连活下去都无比艰难的时代。
巨大的胜利,一定会伴随巨大的牺牲。
郝师爷有些好奇,
夏言牺牲了什么?
夏言带着浓浓的不甘开口道:“这破屋已成这个样子了,屋里的蠹虫越来越多,任怎么修补都赶不上他们蠹得快!”
“怎么?你小子又打宣德楼的主意?”
“没!我哪敢啊!”郝师爷忙道,“我还要去国子监读书呢。”
“你是该多读点书,读过书后,你就把现在的歪心思收了,”夏言继续道,“你知道宣德是什么意思吗?”
“宣德,宣德楼?啊,有个年号是宣德。明宣宗的年号。”
明宣宗朱瞻基,是明朝的第五位皇帝。
“那你知道宣德年间有什么吗?”
“仁宣之治。”
郝师爷眨了眨眼。
是朱棣之后,明仁宗朱高炽和明宣宗朱瞻基父子二人共同开辟的盛世,恐怕是明朝开国以来的第一个盛世...甚至是最后一个盛世。
夏言:“仁宣之治行休养生息,与民休息...文景之治也是个盛世,也是行与民休息。与民休息便是什么都不做,做得越少,反而越是盛世。”
郝师爷不敢答话。
这段话,让郝师爷很难不想到嘉靖。
嘉靖是没日没夜的折腾啊!
“你再想想为何叫宣德楼吧。”
郝师爷脑子一转,
惊呼道,
“嘉靖新政的钱是宣德楼出的?”
夏言回头看了郝仁一眼,又转过去,
“不错。”
嘉靖即位头几年,搞了个嘉靖新政。从新政内容来看,嘉靖肯定知道怎么当个好皇帝,但他是出于何种目的开始新政已不可考,除了嘉靖本人清楚,其他都是臆测。
但,有个事实是,年轻的嘉靖拿不出户部的钱。
原来是宣德楼支撑着嘉靖开始新政的!
郝师爷才知道这段密辛。
顿时把心里鬼头鬼脑的想法抛到九霄云外!
哪怕是惹出了这么大的事,宣德楼也绝不会倒!
可,这件事要如何收场呢?
闹得这么大,不拎出个替罪羊,绝不会罢休!
那是谁呢?
“我给你个提示,”夏言淡淡道,“从来没有廉颇和蔺相如,从来都有岳飞和秦桧。”
......
西苑永寿宫
“山中宰相无官府,天下神仙有子孙。夏言这山中宰相做得逍遥啊。”
嘉靖用两指托着个金边玛瑙碗,碗里是五味蒸鸡汤,这汤里五味比鸡重要,少一味没这味儿。
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回道:“陛下,山中宰相好做,天下神仙不好做。既是宰相又是神仙,微臣只能想到范蠡一人。”
嘉靖啄了口鸡汤,五味俱全,喝得暖意从嗓子眼滚到腹中。
“他还算不得宰相,不过,倒是神仙,文财神啊,好神仙。嗯...小鹿。”
“陛下。”
嘉靖把碗往下一歪,鸡汤已喝净,只剩下鸡骨和几味调料,
“你看,这些朕都不吃,可没了这些,这汤又不是这个味。”
“是...”陆炳自小随在嘉靖身边,算是整个天下最懂嘉靖的一个,可连他都有时听得云里雾里。
嘉靖最爱打机锋,涉猎无所不包,体悟圣意恐怕是最难的事。
嘉靖把汤碗往旁边紫檀架子上一放。
“太子险些被那疯婆子抓到?”
“是。”
疯婆子就是太后。
“皇后没告诉朕啊。她为何不告诉朕呢?”
“恐怕是不想让陛下多费心。”
“呵呵,杨廷和也不想让朕费心,朕是皇帝,什么都不费心就有人要费心了。太子大了,接出后宫以后让他住进钟祥宫。”
陆炳心中大惊!
太子无非只有两个臂助!
太子太傅夏言致仕,又把太子和皇后分开...这,国储之位如何能稳?!
“陛下...”陆炳斟酌着话语,“殿下是不是还小了些,不若等到明...”
“小?不小了。”嘉靖皱皱眉,“那便将钟祥宫改叫渭阳宫吧。”
陆炳暗道:
晋文公出逃被秦穆公所纳时,当时的秦国太子送晋文公至渭阳河边,因秦国太子的娘是晋文公的姊妹,晋文公则是秦国太子的舅氏,秦国太子执着晋文公的手说“我见舅氏,如母存焉”。
陆炳想着,手脚冰凉,脚上踩着的麝皮黑靴全无用处。
以古喻今,安平侯是太子的舅氏!
陛下让太子思舅氏,可皇后富有春秋,“如母存焉”就对不上了啊!
嘉靖眯着眼,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看陆炳,
他知道陆炳在思考,他喜欢看别人猜他出的谜题。
陆炳在历史与现实中来回对照,
不对!
还有处最奇的!
秦国太子和太子朱载壡能对上。
秦穆公和陛下能对上。
安平侯和谁对上了?晋文公!
晋文公是一战霸中原的霸主,安平侯能与晋文公相比吗?或是说,在陛下看来,安平侯和晋文公一样?
就在陆炳马上抓住要处时,嘉靖缓缓开口,
“小鹿,朕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陆炳回神:“陛下,臣记得了。”
“嗯,这事不用你做,让翟銮给朕上道折子,你去给何鳌发个邸报,让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哦,对了,有严嵩的折子吗?”
“严嵩还没递上来。”
陆炳回道。
果然!
除了司礼监以外,嘉靖还有另一条接折子的渠道。
嘉靖略微不满,
“一边是君父,一边是儿子,严嵩没做好啊。他不事事以君父为先,他儿子能学好吗?”
“陛下,我再去催催他。”
“不必。朕有的是时辰,朕等着他。”
嘉靖闭上眼,陆炳知道自己该退了,上前拿起汤碗,把嘉靖不吃的佐料走出宫不知倒在哪了,没一会儿把空琉璃碗送回来。
等着尚食监新任大牌子进宫取碗时,见鸡汤被喝得精光,不由心酸,被陛下的节俭感动。
“膳房还剩了些鸡汤吧。”
“是,万岁爷。”
“晚上朕还要喝,喝不掉就明早喝。”
“万岁爷!可是!”
“让你做你就做。”
“是...”尚食监大牌子抹把眼泪退下了。
第二十五章:换刀
“得赶紧把货运走!”
郝师爷匆匆离开夏府,往高记牙行去。
以我们师爷的性子,只要看到来钱道儿,多大风险都得凑上去咬一口。
宣德楼私卖的号服,郝师爷跟着拍下一百套。
号服在中原卖不出去,但在海上绝对属于有价无市的硬通货!
海上卖给谁?倭寇呗。
号服一是保暖抗造,二是倭寇穿上可以平添一道杀过府兵的战绩。
嘉靖年是有明一代倭患最凶猛的时期。
倭寇分真倭、假倭。
真倭是实实在在的日本武士、浪人,但以真倭为统领的倭寇少而弱,他们多是明人手下,受雇于雇主。
假倭则是中原人,占倭寇的七八成,他们多是社会底层的农民、商人、手工业者,活不下去只能入海为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