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仁想着囤一百套号服,找找路子卖给倭寇。对此,郝师爷没有一点心理包袱,他不卖别人也卖,倒不如让他卖呢;再说了,也不看看他干的是什么买卖。
可听过夏言的话后,郝师爷一时不敢出货了,准备先找个地方存着,反正这玩意不愁卖,等风头过去再说。
“进之,哈哈哈,今日入监我都没见到你。”
吴承恩着一身石青色皮袍,身后跟着一温婉女子。
“吴兄,这位是...”郝师爷瞧到吴承恩眼泡子乌青,不敢笑,只能忍着。
“内子叶氏。”
吴承恩妻叶氏长得小家碧玉,眉眼端正紧凑,一身素衫,头插木制步摇,吴承恩在前走一步,她就跟着走一步,完全看不出是一吼能镇淮安河两岸的母狮。
叶氏羞答答地向郝仁行礼。
“嫂嫂。”郝仁回礼。
吴承恩问道:“进之,按理说监生都该住进国子监,娘...”
叶氏仅略微侧头看吴承恩一眼,吴承恩生生把脏话咽下,
“那个,今年落榜举人入监,我们这般例监、荫监没了住的地方,我总住表兄家也不好,所以我想着找一处安静的读书地方,你有没有什么路子?”
“有啊,”郝师爷忙点头,“我有一处宅子,在永寿山,是恬静安然的读书地方,你去住就是了。”
“这可巧了!”吴承恩大喜,“我不能白住,该多钱还是多钱!”
“你我之间...”
“不行!来,给我兄弟拿钱!”
吴承恩大手一挥,叶氏解出几两银子,
腼腆一笑,
“郝兄弟,我们先押些银子,等定下房契,我们再给你。”
“既然嫂嫂开口,小弟没有不听的道理。”
郝师爷心里一阵心酸。
钱是英雄胆。
我吴兄没胆了啊!
还有这位嫂嫂,不愧是户部尚书之后,对钱账算得极为精细,吴承恩花钱大手大脚,唉...恐怕以后再没有白嫖吴兄的机会。
吴承恩颇喜:“得,我让表兄找几个人,帮我把该搬的都搬了!”
叶氏柔声道:“夫君,这点小事没必要麻烦表兄,我们自己花点钱找人就是。”
“这有什么的?都是自家人。”
“还是另找人吧。”
吴承恩拗不过,摆摆手:“罢罢罢,你找吧。”
郝仁在旁听着,心里暗道:
这女人真厉害!眼界远超常人!
人情可比钱贵多了!
“嗯。”叶氏笑笑,“我这就去找。”
郝仁:“嫂嫂,还是我去吧,棋盘街面上的事我熟。”
叶氏温柔拒绝:“无妨,你们说话。”
说罢,便出门去寻脚夫了。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吴承恩不满地哼了一声。
郝仁道:“吴兄,家里有嫂嫂,你是抱个聚宝盆啊。”
“进之,你可别高抬她!她算什么聚宝盆?!你看看我这眼睛!她打的!”吴承恩小声委屈道,“打人不打脸,她总朝脸上招呼。”
“哈哈,对了,吴兄,国子监内还有孔祭呢,你咋没去?”
“有什么可去的,”吴承恩冷哼一声,“不差我一个,进之不愧是我知己啊,我料你也不会去。”
“哈哈,我是有事。”
郝师爷想顺道把号服借着吴承恩家里运到永寿山的计划破灭了。
有叶氏看管,郝师爷这贼耗子没法偷油。
“陛下多年不去孔祭,唉,世风日下啊。”
吴承恩剪手而立。
祭孔本应是大事,皇帝务必亲临,到嘉靖朝,孔子前头的名号已长得吓人,却戛然而止。
原来嘉靖十年,嘉靖皇帝取消了以帝王礼对孔子祭祀,不仅如此,还废除孔姓后人的全部特权,对孔祭之礼简化许多。让嘉靖单膝跪在孔子面前,是想都不要想的事。登基前几年,嘉靖还来国子监祭孔,现在根本不见人影。
二人有一嘴没一嘴聊着,叶氏身后跟着个脚夫返回,郝师爷一瞅,
这不老钱吗?!在西城那一片行脚。内行人都知道,这畜牲心肝可黑了!把货运丢是家常便饭,动辄还殴打雇主,他敢这么横,是因认了九门提督为干爹。
郝师爷抱膀,这下可有热闹看喽。
“郝老板。”老钱光膀子穿褂子,一年四季就这一身。
“啊,老钱啊,这位是我嫂嫂,你要了多钱?”
老钱苦着脸道:“郝老板,您可别寒颤我了,我这点背景哪比得了您背后的菩萨,还要什么钱,拉就是。”
郝师爷反应过来,看向叶氏。
叶氏微微一笑:“郝兄弟的名号在京中果然好使。”
这娘们!
你不欠人人情,合着让我欠人情是吧!
郝师爷正要发作,吴承恩拉走郝师爷。
“进之,借一步说话。”
“吴兄,怎么回事啊?”
吴承恩愧疚一笑:“进之,我在京中的花销被她清点一遍,其中请你们吃饭玩乐花去几百两银子,就这事...”吴承恩指了指眼眶。
“咳咳咳。”郝师爷一下心虚了。“吴兄,小事小事。”
伸长脖子,“老钱啊,我这也有货,你一起送了吧,啊!以后我这行里有货就找你,你给我个实诚价。”
一听这话,老钱乐了,
“爷!好嘞!”
叶氏在旁不动声色观察郝师爷。
为商之道有一条规矩,有同利者有同好,你得让人也挣钱啊。
郝师爷朝叶氏拱手,
“嫂嫂,您厉害,小弟有眼不识泰山。”
叶氏淡淡道:“郝兄弟,我本以为你是狐朋狗友之流,我看差眼了。”
把话一对,郝师爷莫名有种感觉,这位嫂子兴许能给自己带个大买卖!
折腾一下午,日头偏西,才把吴承恩的家当运到永寿山下,永寿山照比郝师爷来时清净不少。
老钱赶着驴,感叹道:“爷,你有所不知,要不是你,我可不敢往这来。”
郝师爷坐在板子上,问道:“咋?你还怕这个?”
“不是怕长陵,是怕冤魂啊。”
郝师爷:“此话怎讲?”
身后吴承恩和他妻子正显摆,“我与你说,皇陵最重要的是四个字:拱、朝、侍、卫,山河侍卫,日月拱朝,好地方啊。”
叶氏懒得听他掉书袋。
老钱和郝师爷压低声音继续道,“太庙被烧,昌平县里值陵那村的百姓全被抓去砍头。”
“哦,是吗?”刚过几日而已,给郝师爷指路的纯朴村民就已阴阳两隔。
“是啊!狗屁世道!活一天算一天吧!”
郝师爷再没有闲聊打屁的心情,看向一旁。
落日余晖打在长陵上,据说这处吉壤为朱棣的黑衣宰相姚广孝亲选,选得地方是好啊,连最后一点余晖都要收走,丝毫不分给肘腋下的昌平村。山中响起几声鸟鸣,郝师爷听不出是什么鸟,更不知这鸟是飞来还是飞去,但青山常在,总会有鸟来。
“好了!”
老钱帮忙卸下行礼,吴承恩与高拱一样,一眼相中这处小院,喜欢的不得了,早跑进去看屋子了。
郝师爷给老钱解出碎银子被叶氏打住,叶氏自己掏了碎银子,
老钱:“多谢。”
郝师爷见状,乐得把钱收起来。
老钱道:“爷,我走了啊!”
“去吧。辛苦。”
话不多说,老钱骑驴拉着板车就往回赶,看来他是真不乐意来永寿山。
“郝兄弟,多少钱,你算一算。”叶氏开口。
郝师爷摸准了叶氏的性子,如实道,
“京中这么大宅子租赁一个月要二十两,一年二百两。这是在城外,嫂嫂,你看一年一百二十两行不行。”
“好。”叶氏点出两张“凭票即兑库平银壹佰两”,“明日我去铺子里你再找我钱。”
“成,我给您打个字据?”
“打吧。”
“好嘞。”郝师爷进屋,拿出纸笔,吴承恩见状问道,“进之,可是诗兴大发?”
凑近,见到郝师爷正在打欠条八十两,看向叶氏不满道,
“这还用立字据吗?我兄弟能差你钱?再说了,八十两而已,不要就不要了。”
“吴兄,话不是这么说的,一码归一码,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打过欠条后,郝师爷又说:“后头山上顺着石道儿走到头有个明镜寺,在那能白吃素斋。”
“郝兄弟,可是真的?”
叶氏本不喜皇陵边,只是夫唱妇随,听闻有个佛寺,她不由大喜。
“是,嫂嫂,白吃。”郝师爷以为遇到知己了。
“哈哈,这倒无妨,主要我从小念佛,有个佛寺我还能常去去。”
众人又寒暄一会,吴承恩招呼郝师爷过夜,院子还有处耳房,这个时辰郝师爷肯定走不回京城,想着干脆对付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