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胖子是啥想法呢?
他打心眼里看不上他爹对嘉靖的谄媚,自然,严胖子也没把嘉靖放在眼里。他总觉得自己能比他爹做得更好,三天两头就得提一嘴,他是他,他爹是他爹。
都姓严,二人关系是他提一嘴就能扯断的吗?
严胖子行事不和他爹商量,最后出事了,还得他爹解决。
“来,吃吧。”严嵩又弄出一口。
严胖子愣住,没吃这口鹅肉。
饭来张口,他爹都喂到嘴边了!
严胖子脸唰得一红,竟有种吃嗟来之食的羞辱感,
“爹,爹爹爹...不,不干您的事!我,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严嵩懒得说他,“快吃罢。”
鹅肉被切碎了炒,每一寸都入味,在严胖子鼻子下撩拨,没抗一会儿,严胖子又张嘴吃了。
严嵩没提宫里那天晚上的九死一生,
继续道,
“夏言是孤臣,我也是孤臣,可孤臣和孤臣之间不一样。
陛下要夏言做东西南北不沾的孤臣,要你爹我做东西南北都沾的孤臣。这你能明白吗?”
严胖子咀嚼两口,听言顿觉味同嚼蜡,身子往后一躺,直勾勾瞅着暖阁房顶。
“唉~”严嵩叹了口气,后悔太惯着这儿子。
......
夏府
“老爷,吏部给事中周怡前来拜谒。”
夏言抟着眉头,在府院当值时尚不及现在愁。
“去告诉他,不见!”
“是。”
大管家去而复返,
“老爷,嘉靖十七年进士周怡前来拜谒。”
“说了,”夏言没抬头,“不见。”
又一趟,大管家脚步声再近。
“老爷,宣州太平县周都峰求见。”
“唉。”夏言放下毛笔,“他是何苦呢?罢了,带到东暖阁吧。”
“是。”
胡宗宪同年进士、吏部给事中周怡候在东暖阁内,负手瞧着挂在墙上的“老而弥坚”四字,落得自然是嘉靖的款,夏言府内挂出的字画,皆是出自嘉靖之手。
周怡不看字形,只看字意。
喃喃道,
“老而...什么?”
“老而不死是为贼。”
夏言走入东暖阁,周怡忙回身,下意识把夏言当做堂官行礼,又止住,换成后进拜谒之礼。
“夏大人。”
“算不上什么大人,倒是大贼。”
夏言伸手示意周怡坐。
唤下人来泡一壶茶,夏言本以为是郝进之,见进来的下人不是他,才想到今日已至仲春,臭小子要去国子监,心里暗骂,
“也不知道来看看我。”
天字盅被夏言收起,换了一对浙江绍兴产的越瓷淡青釉茶碗,夏言只用一对,无需再多,暖阁见客从来只见一人,一对足够。
周怡两条藏锋粗眉压在眼皮上,一副猴急的样子,等到下人泡好茶,激进周怡的茶碗中,周怡端起便要喝。
“顺之,别急,这是武夷茶,第一泡太苦太涩,最少要六泡才香呢。”
说罢,夏言闭目等着。
周怡瞪眼捱着下人泡了六泡,这已经耽搁小半个时辰!
待下人退下后,夏言轻启双目,
“可以喝了。”
一鼓作气,周怡被反复拉扯六次,什么犟牛都泄劲了。
“说吧。”夏言心中暗笑。
吏部给事中周怡前头跟樊继祖去辽东府守边,无功无过,后被召回京,接着干言官的活。
“夏大人,您可听过黄祸?”
夏言视线从茶碗转到周怡身上,
“说你的。”
周怡义愤填膺:“黄锦祸乱朝政不亚于大宦官刘瑾!他命东厂拘禁百十个朝中言官,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天理!”
周怡振振有声,若非被茶水浇灭六遍,想不出最开始的气势有多足。
提到讨灭宦官,官员们气势当然足,阉狗人人得而诛之!
夏言:“黄锦搜捕的言官都曾弹劾过他?”
“对!不止是言官,还有个三品大员一并被他拘了!”
“你弹劾他没有?”
这茶水再烫,也烫不破茶碗。
圣人说君子不器,郝师爷说官员器之,无论是做君子还是做官,周怡都没修炼到家。
“自然弹了!”这等事,身为科道官的周怡岂会落于人后?
“怎么没抓你呢?”
夏言淡淡抛出问题。
周怡愣在那。
是啊,为何没抓他呢?
周怡弹劾写得夹枪带棒,骂的可比别人狠多了,骂黄锦是“竖刁”就是周怡开的头。
不仅如此,周怡忽然想到,
被抓的一定是弹过黄锦的,但弹过黄锦的不一定全被抓!
这是何故?!
夏言又问:“还弹黄锦吗?”
“还要弹!”这点周怡斩钉截铁。
“罢,”夏言笑笑,是心累的笑,“你今日来找我难不成就是来抱怨的?”
周怡才记起今日来意,起身走到夏言面前,一揖至地,
“请夏大人重回内阁!万不可叫这些妖魔鬼怪再祸乱朝政!”
夏言无奈看着眼前的周怡,
这孩子怎么有点迟夯呢?
“谁入内阁、谁不入内阁是由陛下擢拔,不是我说了算的。况且,阁员皆简在帝心,什么叫妖魔鬼怪?”
“我知道!夏大人!我要写一篇邸报,请陛下让您回去!”
夏言嘴角一抽。
“你个混账!去去去!我不见你!”
周怡不知自己哪句话说错了,惹得夏大人发怒,
“夏大人!”
“你走!”夏言气得手抖。
周怡没办法,只能叹口气,重重跺脚离开。
走出东暖阁后,与郝师爷擦肩而过。
郝师爷站定,皱眉看了看周怡背影,再看看头上,暗道,
是东暖阁没错啊?咋带到这了。
夏言见门口一暗,以为周怡又回来,喝道,
“谁让你回来的!”
“老爷,我遛遛还不行吗?”
定睛一看,夏言心里的气顿消了大半:“你个臭小子。”
郝师爷身穿的是国子监监生服,服上倒没对举监和例监做区分,郝师爷一换上便忍不住来夏府臭显摆。
“不错,看着精神!”
夏言哈哈大笑,看起来颇为快意。
郝师爷绕到夏言身后捏肩,撇了眼茶水颜色,见是武夷茶,心里顿了解七八,
“谁惹您生这么大气啊?”
“还能是谁?周怡!周顺之!他要写道折子求陛下让我回阁值班。”
“额...难怪您骂他。”
“你小子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要来问什么?”
“咳咳,”郝师爷心虚地咳嗽两声,“老爷,我是想问问宣德楼...”
“宣德楼?”
“啊,宣德楼被查封了,因为私卖兵服的事,那个...高公公不是管着这事吗?还有听说宣德楼背后是太子,您又是太子太傅。”
“哼!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他们怎么干我管不着!”
郝师爷听出不少信儿。
严胖子有句话说得对,他说:十二监大牌子是菩萨法相。
别看高福与夏言和配合默契,拔去衣服,高福是个太监,主子永远只有一个,就是头顶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