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打碎灵基这件事,有一个更通俗的叫法。
叫死。
第一批炼金术师全部老死之后,第二批接了上来。
第二批也没用。
伊芙琳开始自己找。
她伪装成游商、旅人、学者,走遍了紫罗兰王国每一座有白银纪元遗迹的城市。
第一条线索出现在她一百八十岁那年。
伊斯凯尔沙漠的神殿下面挖出了一座白银纪元的祭坛遗址。
废墟里找到了半块石板,上面刻着残缺的法阵纹路,经过炼金术师比对,与六阶声之魔女的晋升仪式有七成相似。
整个德萨家族为此兴奋了十年。
十年。
他们花了十年时间补全法阵,搜集材料,布置仪式场地。
伊芙琳站在祭坛中央的那天晚上,外面下着暴雨。
法阵启动的瞬间,她感觉到魔力回路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握住,开始缓慢转动。
她几乎以为成了。
然后回路炸了。
法阵与她受损的回路产生了排斥反应,所有灌入的魔力像开闸泄洪一样从裂缝中喷涌而出。
整座法阵被声波震成了碎石。
方圆三百步内的人全部耳膜破裂。
伊芙琳从废墟里爬出来的时候,嘴角挂着血丝,而她的剩余出手次数从五次变成了四次。
那块石板上的法阵,是假的。
不是有人故意造假,而是白银纪元的传承本身就残缺不全。
上千年的岁月侵蚀掉了关键部分,炼金术师们用推演补上去的内容,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这是第一次。
不是最后一次。
第二条线索在她两百一十岁时出现。
一个行脚商人声称在南方的废弃矿坑里发现了修复魔力回路的方法。
伊芙琳花了两千枚魔晶从他手里买下了那本册子。
翻开第一页,她就知道又是假的。
笔迹是新的,羊皮纸的鞣制工艺是近百年内的产物,内容东拼西凑,连基本的魔力流转方向都写反了。
一本精心伪造的赝品。
专门骗那些走投无路的魔女。
那天晚上伊芙琳坐在旅馆房间里,把那本假册子一页一页地撕碎,扔进壁炉里烧。
火光映在她脸上,从派遣骑士去追杀那位敢于卖假货给她的商人,到重新坐下,她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过。
因为她已经不会为这种事生气了。
生气需要力气,她的力气得省着用。
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
之后的线索她已经记不清具体顺序了。
有从遗迹里挖出来的,有从其他家族的旧档案里翻到的,有花重金从地下市场买来的,甚至有一条线索来自一个外国的老魔女——她声称自己在年轻时亲眼见过一场六阶声之魔女晋升仪式。
每一条线索刚出现的时候,伊芙琳都会在心里升起一小团火苗。
然后那团火苗会被现实按灭。
要么是根本查不下去。
要么是查到底了,发现又是一条拼凑出来的假路径。
三百年间,她总共追查过十一条线索。
十一条,全是死路。
其中两条甚至让她付出了额外的代价——一次失控的法阵排斥反应,和一次被线索引入陷阱后不得不动用力量自保。
五次机会,丢了两次。
剩三次。
三次用完,她就是一个普通人。
不对,连普通人都不如。
普通人至少可以安安心心地老死。
她会活着,以一具不会衰老的空壳活着,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改变不了,活上几百年甚至更久。
像一尊被供在神龛里的泥像,所有人都对她磕头跪拜,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只是一团泥巴。
马车外传来车夫的吆喝声,似乎在驱赶挡路的牲畜。
伊芙琳睁开眼,手指无意识地按在内袋上,隔着布料摸到了那张羊皮纸的轮廓。
洛林给她的材料清单。
第十二条线索。
她不知道这条是真是假。
这个年轻的霜狼伯爵表现出的自信让人无法忽视,他甚至连谈判时的语气都带着一种“这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事”的随意。
战胜凛冬君主的人。
掌握黄金纪元传承的人。
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给出真正的六阶魔女晋升路径,这个人的可能性比过去那十一条线索加在一起都大。
可如果又是假的呢?
伊芙琳靠着车壁,感觉胸口那条残破的魔力回路隐隐发疼。
那种疼不是剧痛,而是一种钝钝的酸胀,像一道愈合了但永远长不好的旧伤疤,每逢阴天就会提醒你它的存在。
她在心里盘算过无数遍。
如果这又是一条假路径,最好的结果是浪费材料,白跑一趟。最坏的结果是再次引发回路排斥,她的出手次数从三次降到两次,甚至一次。
可她不能不试。
因为她已经没有时间了。
深渊裂隙重开,魔军南下在即。
下一次诡变之刻到来的时候,她必须以完整的战力站在卡米歇尔城的城墙上。
而不是站在钟楼上看着别人去死。
伊芙琳的手指收紧,布料下面的羊皮纸被攥出了褶皱。
七十三年前那个小女孩的花冠,早就碎成了渣。
可那声“伊芙琳姐姐,救救我”还钉在她的骨头里,一天都没有松动过。
几天后。
马车在路面的颠簸中减速,车夫在外面喊了一声:“大人,前方就是卡米歇尔城的岗哨了。”
伊芙琳把兜帽往下压了压,遮住大半张脸。
她从车窗缝隙看出去。
灰蒙蒙的天幕下,卡米歇尔城黑色的城墙轮廓隐约可见。
她活了三百年,出过无数次城门,又回来过无数次。
每次回来的时候,行囊里都是空的。
这一次不一样。
行囊里有一张羊皮纸。
她不知道上面写的是希望,还是第十二场骗局。
但她会走进去。
不管等着她的是什么,她都会走进去。
因为她已经没有资格停下来了。
第160章 铁砧堡的沉默
连续五天,没有一支商队从南边过来。
洛林站在书房窗前,目光越过内城城墙,落在南面空荡荡的官道上。
这条路连着铁砧堡,过去半个月里,几乎每天都有三到五支商队排着队进城采购粮食和物资,多的时候甚至要在城门口等上小半天。
现在,什么都没有。
“维克多。”
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维克多推门进来,单手按在胸口行了个礼。
“铁砧堡那边的商路,这几天有什么动静?”
维克多顿了顿,
“回领主,不止是他们的商队没来——我们前天派出去的两支商队,也被铁砧堡拒之门外了。守门的士兵说堡主下了封城令,不接待任何外城商人。”
洛林转过身,眼神沉了下来。
“封城令?”
“是。我原本以为是铁砧堡内部出了什么乱子,但派出去的斥候回报,城内秩序如常,没有暴动,没有瘟疫,甚至连魔物袭击的迹象都没有。”
洛林敲了敲桌面,没说话。
铁砧堡在北境南部,背靠山脉,矿产丰富,惟独缺粮。
尤其是雪季刚过,存粮消耗殆尽,正是最需要从霜狼城大量采购粮食的时候。
这时候主动切断贸易,等于在自己脖子上勒绳子。
除非——那位堡主已经不在乎铁砧堡的死活了。
“你先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