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弟子连忙朝山顶的大殿跑去。
山脚下的树丛中，一个修士拨开树枝，有些胆颤地看了看飞走的破云舟，确定它们越来越远、暗红色的光尾已经完全看不见了，这才从藏身处走出来，架起法器，摇摇晃晃地朝赵家山门飞去。
他穿着灵蛇峰弟子的袍服，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但眼睛里带着光——那是完成了任务之后的如释重负。
“在下灵蛇峰修士，受我家掌门与天目派派遣，有要事禀告赵家主，请速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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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半时辰前，流泉谷中。
如今正是秋高气爽的季节，满山草木枯黄干燥，谷中的溪流也瘦了许多，露出河床上大大小小的卵石。
明月逐渐攀升到天顶，清冷的月华如流水般倾泻下来，却无法驱散山谷中的烈焰。
熊熊大火吞没了整个流泉谷。
火是从谷底烧起来的，先是从库房和殿堂开始，然后蔓延到灵药园，最后连山腰的竹林都着了。
火焰在夜风中狂舞，像一条条赤红色的巨蟒，吐着灼热的气息，舔舐着一切可燃之物。热浪扑面而来，隔着数百丈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烧感。
这座在春天时百花争艳的山谷，不知遭此一劫后，多久才能恢复元气？
附近山头上，几十位修士俯瞰着烈焰，目光灼灼，神情亢奋。
火光映在他们脸上，把每个人的眼睛都照得像两团跳动的火焰。
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
虽然一刻未停奔袭数百里，连破两处山门，但是塞满了储物袋的物资却让每个人都精神抖擞，丝毫不觉得疲惫。
有的修士在清点自己的收获，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还在盯着山谷中的大火，像在欣赏什么美景。
三位掌门正簇拥着陈源，看着他在地图上指指点点。
地图摊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四角用石子压着，在火光的映照下，山川河流的线条格外清晰。
“三位请看。”陈源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青岩山出发，经过灵蛇峰，再到青历山，最后落在流泉谷的位置上。
“赵家与灵蛇峰相距百里，灵蛇峰与青历山相隔两百多里，青历山与流泉谷又是百里之距。虽然破此地大阵多花了些时间，但我放出去报信的女修修为不高，现在估计刚走完一半的路程，距离盘踞在青岩山的七星宗大部队，还有很远。”
王掌门忍不住问道，搓着手，眼睛里满是兴奋的光：“那还有时间，我们真上七星宗干一票？”
陈源心中翻了个白眼，脸上却面无表情，声音沉稳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青历山与流泉谷都是练气小派，恰好没有阵修，破阵容易。但七星宗立派三百多年，护山大阵是筑基阵修设下的，就凭我们这两下子，估计连水花都翻不起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位掌门。
“而且七星宗山门里还有两位筑基坐镇。我们这点人过去，是送死。”
孙掌门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那咱们下一步去哪？”
陈源叹了口气，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落在灵蛇峰的位置上。
“自然是回防了。”
“哦，回去啊。”赵显宗点点头，忽然又惊道，“回防？防谁？”
陈源摇摇头，手指在地图上从青历山和流泉谷的位置划了一条弧线，指向灵蛇峰。
“等七星宗接到报信，围攻青岩山是进行不下去了。但是他们也知道就算赶回去也来不及救青历山和流泉谷了。为了弥补损失，你说，他们会把目标放在何处？”
三派掌门人人变色。赵显宗的眼睛猛地睁大，王掌门的嘴巴张开，孙掌门的手按在了胸口。
陈源却慢条斯理地说，声音平得像湖底的水：“灵蛇峰距离赵家最近，他们掉转方向，一定由近及远，先去灵蛇峰。”
赵显宗蹦了起来，声音都在发颤，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陈掌门，你之前怎么没说啊！”
陈源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赵掌门放心。距离那女修赶到报信，还要一个多时辰。七星宗大部队得到消息后，前往灵蛇峰，又要半个时辰。也就是说，咱们还有接近两个时辰的时间。现在出发，两个时辰，足够赶回灵蛇峰了。”
赵显宗额上见汗，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
方才劫掠一番、收获满满的喜悦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心底涌上来的寒意。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涩：“陈掌门，就算我们能够赶回，就凭咱们这几十号人，如何能挡得住七星宗的虎狼之师？他们有筑基修士，有两艘破云舟，一百五十号人，我们这点人，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这回连无根道长都忍不住了。老道士捋着山羊胡，老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像在看一个不开窍的学生。
“赵掌门，你记性怎么这么差。我家掌门出发前，不是交代你派出了传讯弟子么？等到七星宗撤围之时，就前往赵家报告，让赵铁山那小子率人衔尾追击。”
赵显宗愣住了，眼睛眨了眨，嘴巴张了张，脑子里的齿轮终于开始转动。
王掌门“啊”了一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前方是我们几十号精锐防守的灵蛇峰，后方是赵家尾随而来的筑基修士和援军，七星宗必然不敢轻举妄动，最后也只有撤退了！”
赵显宗深深看了一眼陈源。
火光照在这个年轻人脸上，把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映得半明半暗。他的眼睛很亮，但不是那种兴奋的亮，是那种把所有可能性都计算清楚之后、从容不迫的亮。
这个神秘的年轻人自称天目派掌门，赵家盟友，出现不过短短半天，就搅动风云，神乎其神地把赵家的灭门大祸消弭于无形。
此人深谋远虑，迄今为止每一步都在他的掌握之中。赵家有此人作为盟友，日后复兴势不可挡。
但对于我们这些附庸来说，却不知是福是祸。
他摇了摇头，不想那么多了。今夜的收获虽然四家共分，但也抵得上灵蛇峰的十年经营。那些灵石、丹药、符箓、法器，堆在储物袋里沉甸甸的，都是实打实的好处。
想到这里，赵显宗果断回身，招呼弟子们立刻出发。
“都起来！别看了！走！回灵蛇峰！”
三派的修士们从山头上纷纷起身，有的拍掉膝上的灰，有的收起法器，有的还在把最后几块灵石塞进储物袋。
各色遁光在山头上亮了起来，红的、青的、白的、蓝的，在夜色中像一片流动的星河。
青叶飞舟加速，朝灵蛇峰的方向飞去。身后，几十道遁光紧紧跟随，像一群夜行的飞鸟，沉默而迅疾，跨过还在燃烧的流泉谷，没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火光在身后越来越远，渐渐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最后被山影遮住，彻底看不见了。
前方，灵蛇峰的方向，月亮刚刚升起来，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山峦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冷光。
第321章 分歧
赵铁山率人急匆匆赶到大殿，见到了那名灵蛇峰的弟子。
那弟子单膝跪在地上，额头上还有赶路时被树枝刮出的血痕，衣袍上沾着泥土和露水。
他见到赵铁山进来，连忙直起身子，飞快地把事情说了起来。
才听了几句，赵铁山的脸上就一片惊讶，心中翻起巨浪。赵家几个长老也是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只有两位新聘的筑基客卿一左一右，老神在在地坐在赵铁山下首第一排，一个闭目养神，一个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着，仿佛什么事都跟他们无关。
什么？陈源和三派联系上了？三派重新归附赵家？陈源带着三派人马攻打七星宗附庸去了？
一连串的消息让众人目瞪口呆。
“这……这陈源究竟是何许人也？”一个长老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赵铁山激动地一拍大腿，黑黝黝的脸上都泛起一丝红光，眼睛里满是兴奋和感激。
“此人真是我家救星啊！他是天目派掌门，如今正是我家盟友，聘请两位筑基修士的方法也是他教授我的。”
两位筑基闻言，颇为意外地看了赵铁山一眼。那个闭目养神的睁开了眼睛，端着茶盏的放下了茶盏，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
“具体经过后面再谈。”赵铁山匆忙回来防御，还没来得及把租借灵脉等一系列事情跟家中交代。他对下方的灵蛇峰弟子急促问道，声音又急又快，“你继续说，陈掌门还说什么了？”
那弟子连忙道：“陈掌门说，他带人攻击七星宗附庸，七星宗必然撤围回防，请宗主带领赵家两位筑基修士尾随其后，震慑七星宗。”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说七星宗怎么会轻易撤军，原来都是因为陈源啊！
赵铁山喜上眉梢，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大殿里回荡。
一位长老不解道，皱着眉头，脸上满是疑虑：“七星宗撤军是天大好事，但为何还让我们尾随其后？要知道，正面对战我们可不是七星宗的对手。出了护山大阵，万一中了埋伏，后果不堪设想。”
那弟子急忙道：“陈掌门说，七星宗附庸损失惨重，如此返回，必然不甘，路上一定会去攻打我们三派挽回损失，而灵蛇峰首当其冲！”
赵铁山猛地站起身来，椅子往后一弹，差点翻倒。
“说得没错！陈掌门有何计划？”
“陈掌门会带着三派人马及时回转，防守灵蛇峰。但是只靠他们势单力孤，如何抵挡得住七星宗的大军？请宗主率筑基修士从背后威慑，里应外合，必然能让七星宗无功而返。”
“好！真不愧是陈源！”赵铁山大声赞叹，急不可耐地走下主位，朝两位筑基客卿拱手，“两位客卿，咱们现在就出发。”
“等等！”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辈分最大的赵家长老——赵铁山的一位堂伯——站起身来。他须发花白，面容清瘦，一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谨慎。
“铁山，不要冲动。目前为止，此事都是那位陈源的一家之言，不可轻易决定。”
赵铁山错愕道，眉头皱了起来：“大伯，七星宗真的撤围了，陈源的计划都应验了呀。”
“哎，你终归还是太年轻。”堂伯恨铁不成钢地说，跺了跺手里的竹杖，在地板上敲出“笃笃”的声响。
“这个弟子说的这些话，都是陈源的提前设想而已，你怎知实际上有没有发生变化？对，七星宗确实撤围了，但不能百分百确定就是陈源的计划成功了。譬如——陈源率三派攻打七星宗附庸不利，被困在那里。七星宗得知之后，将计就计，作出撤围的假象，是想把我们骗出护山大阵。”
“这……”赵铁山一时呆住了，嘴巴张了张，说不出话来。
“在大阵中我们自保无虞。可是一旦两位筑基被诱开，七星宗发动伏兵攻来，恐怕如今的大好局面就会毁于一旦啊。”堂伯痛心疾首地说，竹杖在地上又敲了几下，像在敲警钟。
几位赵家长老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大伯说得有理，不能不防。”
“万一是个陷阱，咱们就全完了。”
“铁山，你还是要三思啊。”
大赞赵铁山堂伯老成持重，所虑周全，不愧为赵家的定海神针。
赵铁山急忙道，声音里带着几分焦急：“大伯，你说的那种可能性太小了。你们对陈源不了解，我却相信他。他有能力也有胆略完成计划！”
堂伯瞪圆了眼睛，竹杖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声响：“铁山，你做事怎能光凭臆想？你这是在赌！万一你赌输了呢？你要知道，我赵家上下百余修士，近万族人的性命，可都在你肩上，一点意外也不能出啊！”
赵铁山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心乱如麻，像一团乱麻缠在胸口，解不开，理还乱。他抬步往外走，声音又硬了几分：“你说的也有道理，但总归是陈源计划成功的可能性大。他救过我的性命，对我家有厚恩，我怎能让他独自面对七星宗的两位筑基和百余精锐？”
“铁山，难道你要把我家近万条性命弃之不顾，反而去管一个外人吗？”堂伯拦在赵铁山身前，竹杖横着，挡住去路。
几个长老也站起身来，七嘴八舌地附和着，努力阻止赵铁山。有的说“不能冒险”，有的说“再等等看”，有的说“先派人去探探虚实”。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嗡嗡地响。
双方一下子僵持起来。赵铁山站在门口，一只手攥着门框，指节发白，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两位筑基客卿看戏似地站在一旁，一个负手望天，一个低头看地，谁也不开口。
那灵蛇峰的弟子跪在地上，焦急不已，连连叩首哀求，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但没有人理会他。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像沙漏里的沙子，无声无息地往下漏。大殿里的烛火跳了跳，照得每个人的脸忽明忽暗。
终于，赵铁山颓然叹了口气，肩膀塌了下来，像被抽走了骨头。
“那我先带一位客卿出去，一位客卿留守应变。如证实陈源所说为真，我用千里镜联系你们，留守的客卿再全速赶来相助。这样总行了吧？”
堂伯还要再说，嘴唇动了动，话还没出口。
赵铁山狠下心板起脸来，目光如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大伯，父亲卧床，家中事务向来由我做主。此事就这么决定。你再阻拦，我真的不讲情面了！”
堂伯的嘴巴闭上了。几个长老也安静了下来。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
赵铁山转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郭客卿，请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