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位筑基修士,正是七星宗的掌门张守常、客卿长老钱如意。
张守常坐在上首,面容方正,留着短须,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道袍,袖口绣着暗红色的七星纹。
他的眼睛不大,但目光很沉,像两块压在深水里的石头,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许掌门说得不错,不能撤军。”
张守常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扎得人浑身发紧。
“此番我七星宗,带着青历山和流泉谷精锐全部出动,共计一百五十位修士,从战力上是稳稳压过赵家一头的。我还派了使者去策反赵家的三个附庸,大军就在左近,他们必然人人自危。如能劝动他们前来投奔,我方优势就更大了。”
钱如意放下茶盏,抚掌微笑,那笑容很淡,嘴角只弯了一点,但眼睛里有一种志在必得的从容。
“此刻赵家新来的筑基修士刚刚加入,人心未附,正是他们最虚弱的时候。此时不全力一搏,草草退兵,等赵家缓过气来,筑基战力在周边一亮相,那三个附庸又会重新倒向赵家。下次我们再来攻击,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许掌门见两位筑基都赞同他的观点,大为高兴,瞪了白面修士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得意,像是在说“怎么样,连掌门都站在我这边”。
白面修士心中一慌,连忙道:“既然宗主有令,我流泉谷也愿拼尽全力。明日就让我们和青历山打头阵好了。”他嘴上说得漂亮,心里却打着无论如何都要拉着青历山一同下水的主意,让许掌门心中破口大骂。
张守常满意地点点头,又冲着钱如意一拱手:“钱长老,明日我们全力出手,验验那赵家筑基修士的成色。”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
钱如意自然从命,笑道:“或许真如青历山许掌门所说,我们全军出击,赵家筑基见取胜无望,便不再卖命呢。”
见自己的观点又被认同,许掌门更是激动。他得意洋洋地正要说话,忽然楼外传来一阵叫嚷声。
“不好了!不好了!我要见掌门!让我见我家掌门!”
“大胆!你是何人,竟敢在此处喧哗?给我叉出去!”
“掌门师尊——掌门师尊——”
一个熟悉的女声让许掌门惊了一下,手中的茶盏差点没端稳。紧接着又听见她喊:“放开我,青历山出事了!”
许掌门猛然站起,椅子“哐当”一声往后倒,砸在地板上。张守常皱紧眉头,吩咐道:“让她进来。”
楼门打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踉踉跄跄地跑了进来。她的头发散乱,脸上有泪痕,衣袍上有几道破口,袖口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她的眼睛红肿,像哭了很久,整个人看着狼狈不堪。
许掌门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小弟子,慌忙道:“晴儿,你快说,青历山怎么了?”
女修一见到许掌门,就放声大哭,声音尖利刺耳,在楼中回荡。“师尊,师尊,出大事了!一伙修士攻破了咱们山门,把师兄弟们都杀了!连赵师兄,赵师兄也死了!”
她说的赵师兄,自然是她的爱侣了。
但许掌门哪还顾得上他们那点儿女情长,刚听了前半句话,就如雷击顶,大脑一片空白。
他呆立了片刻,然后猛地扑上前去,一把抓住女修的肩膀,大声咆哮:“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女修被他摇得七荤八素,哭得更厉害了,断断续续地说:“师尊!好几十个修士攻破了咱们的护山大阵,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咱们的青历山,青历山已被毁了!”
许掌门只觉得心口剧痛,眼前发黑,踉跄后退了两步,扶着桌子才没有倒下。
他的嘴唇哆嗦着,喃喃道:“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护山大阵是我们先祖传下来的,怎么可能……”
场中的修士窃窃私语,声音像一群受惊的蜜蜂,嗡嗡地响成一片。
白面修士心中幸灾乐祸,脸上却泛起假惺惺的笑容,正要出言安慰,女修下一句话就让他差点被口水呛死。
“他们还说,下一个就是流泉谷了!”
白面修士猛地跳了起来,椅子“哐”地一声弹出去,撞在墙上。“什么?!”
“够了!”张守常大喝一声,筑基修士的威压猛地释放出来,像一座无形的山压下来。
女修忍不住发起抖来,牙齿开始打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张守常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气,盯着女修,一字一句地问:“许掌门的弟子是吧,你说,那些修士是从何而来?”
“我……我不知道……”女修结结巴巴地说,眼泪还在往下掉,“我当时正在山下,一抬头时,就看到他们直冲山门,然后就被他们抓住了。他们很快就攻破了山门,然后就冲了进去,烧杀抢掠……我趁乱跑了出来,一路逃到这里的……”
张守常耐着性子问道,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你好好想想,他们言语之中,有没有说起什么?比如是哪个门派的,受谁指使?”
许掌门也一脸焦急地瞪着她,眼睛里全是血丝。
女修苦思好一会儿,忽然叫道:“他们中好像有好几位掌门,还有什么三派!”
三派?三派!
在这方圆数百里,会出手攻击青历山、流泉谷的“三派”,除了赵家附庸的那三个练气宗门,还能有谁?
一刹那间大家都是恍然。
楼中的空气像被抽空了一样,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觑。
张守常怒道,一掌拍在桌上,“啪”的一声,桌上的茶盏都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桌。
“混账!本以为他们能为我所用,一直以来客气相待,没想到竟被反咬一口!小小练气宗门,他们哪来的勇气在太岁头上动土,真是反了天了!”
许掌门再也按捺不住,“噗通”一声拜倒在地,膝盖磕在地板上,声音沉闷。他大声恳求,声音又急又哑:“宗主!宗主!我得立刻撤军,回转山门,求宗主放我回山吧!”
那白面修士也慌忙拜倒,额头磕在地板上,咚咚作响:“宗主!贼人已往我流泉谷去了,请宗主放我回去防守!”
两人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像两只被堵在墙角的老鼠。
钱如意冷声道,脸上那层从容的笑意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冰冰的审视
“贼人故意放个弟子回来报信,故意透露他们的目的,就是为了动摇我们的军心,让我们回防,解了青岩山之围。我们不能上当。”
这冷冰冰的话语让许掌门和白面修士如坠冰窟。
他们趴伏在地,浑身发抖,更加大声地哀求起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宗主,我的青历山几百年的基业,不能毁在我手里啊!”
“宗主,流泉谷要是没了,我愧对列祖列宗啊!”
这时,跪在地上的女修小心翼翼地加了一句:“他们还说,攻破流泉谷后,就要打上七星宗去了。”
楼中瞬间死寂。
张守常的脸色终于变了。
第320章 回防
“砰”的一声,一个白玉茶盏被张守常摔得粉碎,瓷片四溅,茶水溅在桌上,洇开一片暗色的水渍。
“好大的胆子!我七星宗护山大阵由筑基阵修设下,小小三派也敢妄言攻山!”
他的声音在楼中回荡,震得窗户纸沙沙作响。
筑基修士的威压如山岳倾塌,压得在场所有练气修士都喘不过气来。
许掌门和白面修士趴伏在地,额头抵着冰凉的木板,大气都不敢出。
钱如意却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想了一想,向那跪在地上的女修问道:“他们攻破你家护山大阵,用了多长时间?”
女修跪在地上,浑身还在发抖,牙齿打着颤,结结巴巴地说:“这……大约一炷香……”
“放屁!”许掌门双眼赤红地抬起头来,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我家的三才大阵好歹花了数千灵石设置,怎么会如此不济?你这个孽徒,是不是在撒谎?”
女修被他的吼声吓得往后缩了缩,眼泪又掉了下来,连连摆手:“师尊,弟子不敢撒谎!弟子说的句句属实!他们真的只用了不到一炷香就破了阵!”
张守常却神色一动,抬手制止了许掌门的咆哮。他眯起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沉声道:“原来如此,贼子还有别的助力。要么就是请到了手段高强的阵修,要么就是有筑基修士在他们之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声音低了几分。
“不,如果他们另有筑基修士,早就正面进攻了。看来是有阵修相助。”
钱如意点点头,捋着胡须,若有所思:“若是如此,他们对七星宗还真有一些威胁。”
“威胁还称不上。练气阵修,破不开我七星宗的大阵。”张守常收回目光,看着跪倒在地的两位附庸掌门,又看了看房间里脸色各异、正不断交换眼神的修士们,眯起了眼睛。
“好一条阳谋。”
他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山门被毁,人人思归。我纵使强留二位掌门,又能有几分战力?不在阵前反水已经不错了。”
许掌门和白面修士的脸色更白了,白得像纸。他们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张守常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夜明珠的光芒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映得一半亮一半暗。
“二位掌门带人撤退,我方剩余的百余修士也会人心浮动。趁此机会,三派修士回身一击,和青岩山里应外合,反而能够给我们吃个大亏。”
他转过身,看着许掌门和白面修士,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冷,像刀锋上凝着的霜。
“好谋略。我竟然不知这三派还愿意为赵家效死,三派中还有这等领军人物。”
听到他言语中已有退意,许掌门和白面修士都是面露喜色,眼中的绝望像被风吹散的雾,一点点褪去。
忽听张守常大笑一声,笑声在楼中回荡,震得夜明珠的光芒都晃了晃。
“可是你能做初一,为何我做不得十五?”
许掌门和陈掌门一愣,抬起头,满脸困惑。
张守常大步走回上首坐下,目光如刀,扫过两人。
“许掌门,陈掌门。”
两位附庸掌门一凛,连忙应是,腰弯得更低了。
“陈掌门,你也不用赶去流泉谷了。”张守常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你想想,贼人只一炷香就打破了青历山,你的流泉谷焉能保全?算算两地路程,此女赶来报信还没走完一半的路,流泉谷便已被他们攻破了。”
陈掌门的脸一下子灰了,像被人抽走了所有血色。他的嘴唇哆嗦着,手攥成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但你们二人不要惊慌。”张守常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他们抢我们的,我们便从他们那里抢回来!”
两人愕然抬头,眼睛里满是惊疑。
就听张守常大声道,声音如雷鸣般在楼中炸开:“传令大军开拔,直奔三派!攻破灵蛇峰山门,鸡犬不留!”
所有修士轰然应诺,声音震得楼板都在颤抖。
许掌门和陈掌门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磕头,额头磕在地板上“咚咚”作响,感激涕零。
“多谢宗主!多谢宗主!”
两艘破云舟嗡嗡震动,船底的飞行法阵开始运转,灵光从暗淡变成明亮,从明亮变成刺目。
暗红色的光芒从船体底部涌出来,像两团燃烧的火焰,托着巨舰缓缓调转方向。
船身转向的时候,甲板上传来沉闷的“嘎吱”声,像巨兽翻身。
周围的十几道流光也收到讯息,纷纷飞回舰中,像归巢的萤火虫。
片刻后,两舰的速度越来越快,暗红色的光尾在夜空中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径直飞离了青岩山。
包围圈,散了。
青岩山中的赵家修士惊疑不定。
他们从大阵的光罩后面探出头来,看着那两艘破云舟越来越远,暗红色的光点在天边渐渐缩小,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走了?真的走了?”有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揉了揉眼再看。
“七星宗退兵了!”有人欢呼起来,声音在大阵中回荡。
“别高兴太早!”一个年长的修士厉声喝道,压住了众人的欢呼,“快去禀告少主!七星宗可能是在使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