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莺儿从斗笠下抬起眼睛,瞳孔边缘的银蓝色光晕在暗淡的谷底格外显眼。
无根道长从怀里掏出阵图,五面令旗从袖中飞出,悬浮在身前。
韩彰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看了看陈源,又看了看白芷,又看了看无根道长,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一个筑基中期巅峰,一个金丹初期,一个筑基初期——加上那个浑身是伤的赵铁山,还有那个练气期的少女和那个练气期的年轻人。
不好打。但也不是不能打。
“道友。”韩彰开口,声音比刚才客气了几分,“这是七星宗和赵家的私事,与你们无关。赵家给了你们什么,七星宗出双倍。你们现在离开,我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源看着他。“赵家给了我一枚玉简。你出双倍?”
韩彰的脸抽了一下。玉简——阵法秘籍。那是七星宗志在必得的东西。他咬了咬牙。“出。你说个数。”
陈源没有回答,转头看向无根道长。“前辈,阵法准备好了吗?”
无根道长嘴角一咧,双手按在阵图上,五面令旗同时亮了起来。
青、赤、金、蓝、黄五色光芒从令旗上涌出来,在空中交织、融合、扩散。
五色光罩轰然展开,将整片谷底罩了进去。
韩彰的脸色彻底变了。“阵修!撤!”
但晚了。
大阵已经合拢。五色光罩像一个倒扣的巨碗,把二十多个七星宗修士连同陈源他们一起罩在里面。雾气从阵图中涌出来,灰白色的,带着灵力的波动,瞬间弥漫了整片谷底。
韩彰的眼前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的神识向外延伸,却像泥牛入海,什么都感应不到。
“散开!往崖壁方向退!”他大喊,声音在雾中回荡,闷闷的,像撞在棉花墙上。
但手下的人已经乱了。有人往左跑,有人往右跑,有人站在原地不敢动,有人举着法器胡乱攻击。惨叫声、惊呼声、法器的碰撞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陈源握着斩邪刀,火焰在刀身上跳动。他不需要用眼睛看——阵图在他手里,阵中所有人的一举一动都清清楚楚地浮现在他脑海中。韩彰在哪儿,那些修士在哪儿,赵铁山在哪儿,白芷在哪儿,他都一清二楚。
“白芷,你守赵铁山。”陈源的声音很稳,“莺儿,你跟着我。前辈,你操控阵法,别让他们聚在一起。”
无根道长哼了一声。“老头子还用你教?”
白芷退到赵铁山身边,净莲剑横在身前,银白色的剑光在雾气中格外显眼。赵铁山靠着巨石,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柳莺儿跟在陈源身后,窥天剑已经出鞘,剑柄上的三道旋涡在急速旋转。
她的见微瞳诀能看穿雾气——不是看得清楚,是能看见那些修士的灵力波动,像一团团移动的光。
“陈大哥,左边三个,右边两个,前面还有一个。”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陈源朝左边走去。斩邪刀上的火焰在雾气中跳动,照亮了周围三尺。
一个七星宗的修士从雾中冲出来,法剑直刺陈源胸口。陈源侧身避开,斩邪刀横斩,火焰在刀锋上拉成一条线,正斩在那修士的剑上。
法剑断了,半截剑刃飞出去,在空中转了几圈,插进碎石里。那修士被火焰吞没,惨叫一声,倒在地上翻滚。
左边剩下的两个修士转身就跑,但跑不出几步,就被柳莺儿的窥天剑追上了。
她的剑精准地刺在一个修士的腿弯上,那修士惨叫一声跪倒;第二剑刺在另一个修士的肩膀上,剑刃入肉三分,那人手里的法器掉了,抱着肩膀在地上打滚。
右边的两个修士听见动静,朝这边冲过来。陈源没有等他们,而是主动迎了上去。第一式横斩,火焰扫出去,一个修士被劈飞;第二式竖劈,另一个修士举剑格挡,法剑断了,人被震退三步,胸口焦黑一片。
前面的那个修士躲在巨石后面,不敢出来。陈源没有管他,转身朝韩彰的方向走去。
韩彰站在雾气中,双手握着法剑,神识全力外放,试图感应陈源的位置。
但他的神识在雾中被压制了,只能感应到周围三丈,再远就是一片空白。
“出来!”他大喊,“躲在雾里算什么本事!”
一道赤红色的火焰从雾中劈出来,直奔他面门。韩彰举剑格挡,“铛”的一声,火星四溅,他被震退两步,虎口发麻。
陈源从雾中走出来,斩邪刀横在身前,火焰在刀身上跳动。
韩彰盯着他,咬着牙。“你不是筑基中期。”
陈源没有回答。
韩彰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斩邪刀,又看了一眼他的脸。“你是……飞羽宗那个通缉犯?陈源?”
陈源的眉头动了一下。他没有戴面具,被人认出来了。但这里是沧州,不是青阳郡。悬赏令贴不到这么远。
“认错人了。”他说。
韩彰当然不信。但他没有追问,因为陈源的刀已经到了。第三式斜斩,火焰呈扇形铺开,韩彰暴退三丈,但火焰还是擦着他的胸口扫过,衣袍被烧焦了一片,皮肤火辣辣地疼。
他不敢再留。从怀里掏出一枚玉符,捏碎。玉符炸开一团青色的光,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内。那是遁逃符——筑基期修士专用的,能瞬间遁出百里。
但大阵封住了谷底,遁逃符撞在五色光罩上,弹了回来。韩彰的身体在光罩边缘停了一下,像撞在一堵无形的墙上,然后被弹回地面,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
他的脸色彻底白了。“这是什么阵?”
无根道长的声音从雾中传来,带着几分得意。“阴阳五行颠倒困阵。你想跑?跑得了吗?”
韩彰咬着牙,从怀里掏出一叠符箓,朝无根道长声音传来的方向扔去。
火球符、冰箭符、金刃符,十几张符箓同时炸开,火焰、冰刃、金光交织在一起,朝那个方向轰去。
但无根道长早就换了位置。那些攻击打在空地上,炸出一个三尺宽的坑,碎石飞溅。
陈源没有给韩彰第二次出手的机会。第五式刺星,火焰凝成一点,赤红如血,直奔韩彰胸口。
韩彰侧身躲闪,刀尖擦着他的肋骨划过,衣袍被烧出一个洞,皮肤焦黑一片。
他低头看着肋下的伤,又抬头看着陈源,眼中终于有了恐惧。
“你……你到底想怎样?”
陈源收回刀,火焰暗了一些。“离开沧州。别再找赵家的麻烦。”
韩彰愣了一下,然后冷笑。“你以为你能杀得了我?我是筑基中期,你也是筑基中期。你有阵法,我有二十个手下。拼到最后,谁死还不一定。”
陈源看着他。“你的二十个手下,现在还站着的,不到十个。”
韩彰的脸色变了。他神识一扫——果然,二十个人,已经倒了十几个。有的被火焰烧伤,有的被剑刺伤,有的被困在阵里找不到方向,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最后说一次。离开沧州。别再找赵家的麻烦。”
第310章 灵脉之约
韩彰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攥着法剑,指节发白,指甲陷进肉里。他的心里在挣扎——任务失败了回去没法交代,但不回去,命可能就丢在这儿了。
最终,他还是松开了剑柄。
“撤。”
他转身,朝谷口走去。那些还站着的七星宗修士搀起受伤的同伴,一瘸一拐地跟在他后面。
雾气散了。
无根道长收了阵图,五面令旗落回袖中。他的脸色有些白,额头上有汗,但眼睛是亮的。
赵铁山靠着巨石,看着那些灰黑色的背影消失在谷口,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的身子一软,从巨石上滑下来,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赵铁柱跑过去,扶住他。“少主!你没事吧?”
赵铁山摇了摇头,看着陈源。“陆道友……多谢。”
陈源把斩邪刀插回腰间,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能走吗?”
赵铁山试着动了一下左臂,疼得龇牙咧嘴。“断了一条胳膊,其他还好。”
白芷从储物袋里取出一瓶疗伤丹,倒出两颗,递给他。赵铁山接过去,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
无根道长走过来,上下打量了赵铁山一眼。“你小子命够硬的。被二十多个人围了三天,愣是没死。”
赵铁山苦笑。“祖上积德。”
陈源站起来,转身朝谷口走去。“走吧。回梅花坊。有事跟你说。”
青叶飞舟在暮色中飞行,夕阳把整片天空染成了一片金红。
赵铁山靠在船舷上,脸色还是白,但比刚才好了一些。断臂用绷带吊着,伤口敷了药,血已经止住了。他闭着眼,像是在养神,但眉头一直皱着。
赵铁柱坐在他旁边,时不时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无根道长蹲在船尾,把那枚七星定元阵的玉简贴在额头上,如饥似渴地读着。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默念口诀,脸上的表情一会儿兴奋,一会儿沉思。
白芷坐在陈源旁边,净莲剑横在膝上,闭着眼。
柳莺儿抱着窥天剑,缩在白芷旁边,斗笠压得低低的,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
回到梅花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云来客栈的灯笼亮着,门口的小石头看见他们回来,连忙迎上来。
“仙师!你们回来了!”他看见赵铁山浑身是伤,吓了一跳,“这、这位仙师怎么了?”
“受了点伤。”陈源从储物袋里摸出两块灵石,递给小石头,“今天辛苦了。明天不用来了,我们可能要在客栈休息两天。”
小石头接过灵石,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陈源。“仙师,这是我家自己做的跌打药,虽然比不上仙丹,但止血止痛挺管用的。您给那位仙师用上。”
陈源接过纸包,拍了拍他的肩膀。“多谢。”
小石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转身跑了。
几人进了客栈,陈源让伙计多开了一间房,把赵铁山和赵铁柱安排在二楼,就在无根道长房间隔壁。
安顿好之后,陈源让伙计准备了一些酒菜,送到无根道长的房间里。
几人围坐在桌边,赵铁山坐在椅子上,脸色还是白,但精神好了一些。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陈源。
“陆道友,你想问什么?”
陈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吃了几口菜。他吃得不快,像是在想事情。
白芷和柳莺儿也吃着,无根道长啃着鸡腿,满嘴流油。
赵铁山看着他们吃东西,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他这才想起来,自己三天没吃饭了。
陈源把一盘灵米糕推到他面前。“先吃。”
赵铁山愣了一下,然后拿起一块灵米糕,大口大口地吃着。他吃得很急,噎了一下,白芷给他倒了杯茶,他灌了一口,继续吃。
吃完三块灵米糕,他才停下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说吧。”陈源放下筷子,“赵家到底怎么回事?”
赵铁山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始讲述。
青岩赵家,世代居住在青岩山,五代人的努力,在沧州站稳了脚跟。赵家拥有两条灵脉——一条二级中阶,一条一级高阶。在沧州的小型宗门和修真家族中,算是中等偏上的。
但传到赵铁山父亲这一代,出了变故。
“祖父意外陨落,家主之位传到家父手里。但我叔叔也是筑基,为了家主之位,他和家父闹了很大的矛盾。”赵铁山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本来族内有家父和叔叔两位筑基,还有一位筑基客卿。可是父亲和叔叔的争执越来越大,干脆分家,各据一处灵脉。那位客卿忍受不了,便离开了。”
各据一处灵脉。陈源的心动了一下。两条灵脉,二级中阶和一级高阶——这在小型宗门里确实是不错的底蕴了。
“然后呢?”
赵铁山苦笑。“分家之后,父亲和叔叔的矛盾不但没有弥合,反而更深。三年前,他们动起手来,打出了真火。叔叔当场不治,父亲伤了本源,瘫在床上无法动弹。三年来耗尽了家中积蓄,也只是吊着一口气。这段时间病情不断恶化,眼看就撑不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