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画像刀劈出来的,每一划都深入石碑半寸,刻痕里长满了青苔,但字迹依然清晰。
忘川。
罗天世界的忘川。不是幽冥界那条黑水河。水是清的,是活的,是从山上流下来的,是能喝的。
他蹲下来,掬了一捧水,洗了把脸。水很凉,但不是幽冥界那种渗进骨头缝里的阴冷,是山泉水特有的那种沁人心脾的凉。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从河面上传来的,从下游的方向——很轻,但很清晰。
不是水声,是人声,很多人声,还有一个他无比熟悉的、扯着嗓子嚷嚷的声音。
“本座说了!轮回殿就在这个方向!你们信本座一回行不行?!”
陈源怔了一下。
他站在河边,循着声音望过去——下游的河面上,一艘灰白色的骨舟正从雾里驶出来。
船头站着一个人,灰白色的袍子,灰白色的皮肤,眼眶里跳动着暗红色的幽火。
不是人,是鬼修。
不止一个,是好几个。
他们站在骨舟上,灰白色的袍子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扎眼。他们也在看他。
然后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从那艘骨舟后面传来的。那个声音他很熟悉——比裂云的声音沙哑,比裂云的声音沉稳,但此刻比裂云的声音更急。
“裂云大哥你飞慢点!我要掉下去了!我真的要掉下去了!”
骨舟从雾里完全驶出来的时候,陈源看清了舟上的人。周明趴在骨舟上,两只手死死攥着方锐的衣角,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
方锐蹲在舟中央,一手抓着船舷,一手按着剑柄,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睛是亮的。林焕站在舟尾,手里攥着一枚灰白色的骨片,正低头看着上面的地图。
裂云站在船头,翅膀张开,那撮秃尾翘得老高,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河岸的方向。
它的目光定住了。
不是看,是盯——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那撮秃尾翘了又塌,塌了又翘,反复了好几回。然后它飞了起来。
朝河岸的方向冲过来。它的速度快得带出残影,那撮秃尾在风中拉成一条线。
它落在河岸上,在他面前三尺的地方,两只爪子抠进碎石里,溅起一小片尘土。
它看着他,他也看着它。
那撮秃尾翘着,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它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又张了张嘴,还是没发出声音。
它憋了三息,终于憋出一句话,声音又急又哑。
“陈源,你他妈的可算回来了。”
陈源蹲下来,和它平视。他看着它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它那撮乱糟糟的秃尾,看着它羽毛上沾着的露水和泥。翅膀尖有几根断折的飞羽,左腿上还缠着一圈绷带。
“你怎么搞成这样?”他问。
裂云的毛炸了。
“本座怎么搞成这样?本座为了找你,飞了不知道多少里路,驮着那三个加起来快四百斤的累赘,从星坠湖飞到阴山,从阴山飞到黄泉门,从黄泉门飞到轮回山!本座的羽毛都快被他们压秃了!你看看本座的尾巴!本座那撮好不容易长出来的尾羽!又秃了!全秃了!”
它转过身,把屁股对着他,那撮秃尾在风中瑟瑟发抖,几根稀稀拉拉的绒毛可怜巴巴地竖着。
“你看看!你看看!本座这尾巴还能看吗?本座可是巡风灵鹫!上古神禽后裔!本座不要面子的吗?!”
陈源看着它那撮秃尾,看了三息,然后伸出手,在它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裂云的声音戛然而止。它转过身,看着他,那撮秃尾翘着,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眼眶里有东西在转——不是幽火,是别的什么。
“本座以为你死了。”它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本座以为你死在那口井里了。本座去戒律殿找蒋天正,他在闭关,不见人。本座去找赵铁,他说他帮不了。本座去找黄泉门,差点被那个老头困死在骨宫里。本座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陈源看着它,看了三息。然后他又拍了一下它的脑袋。“没死。还活着。”
裂云那撮秃尾翘了翘,又塌下去,然后它用脑袋使劲蹭了蹭他的手。
“本座就知道你这人命硬。比石头还硬。比净尘藤的根还硬。比本座的嘴还硬。本座活了八百年,没见过你这么硬的人。”
陈源站起来,转过身。
骨舟靠岸了,方锐第一个跳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扶着旁边的石头才站稳。他抬头看见陈源,那张白得像纸的脸上,嘴唇哆嗦了几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但确实是笑。
“陈大哥,你回来了。”
周明从骨舟上滚下来,趴在碎石堆上,大口喘气。
他抬起头,看见陈源,眼眶一下子红了。“陈大哥,你、你没事吧?你脸色怎么这么白?你受伤了?你饿不饿?我给你熬粥去!”他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打开,里面是一把米。“我带米了!我带了好多米!你等着,我马上给你熬粥!”
林焕最后一个下来。
他站在骨舟上,看着陈源,没动。
骨舟上那些鬼修没有下船。
他们站在舟头,灰白色的袍子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眼眶里的暗红色幽火盯着岸上这些人,像在打量一群不速之客。
领头的是个老者,脸上有一道很深的皱纹,从眉骨一直划到嘴角。
陈源看着他,他也看着陈源。两人隔着十几丈的距离对视了三息。
“黄泉门的人?”陈源问。
裂云从旁边蹦过来,那撮秃尾翘得老高,声音又急又哑。“对对对!本座正要说这个!他们是黄泉门的人!本座去阴山找他们帮忙,他们那个执法长老玄冥给了本座一块骨牌,说能进轮回殿!本座带着他们一路找过来,他们非要跟着,本座拦不住!”
方锐在旁边补充:“他们是来找人的。说轮回殿这边有异动,怀疑有人闯进来了。”
林焕从怀里摸出那块灰白色的骨片,走到船边,举起来,让那个领头的老者看清上面的纹路。
那老者的幽火跳了一下。他从骨舟上跳下来,走到林焕面前,接过骨片,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看着陈源。
“你就是陈源??”
陈源点头。
那老者盯着他,盯了三息。然后他把骨片还给林焕,转身走回骨舟。“走吧。人找到了。回去复命。”
骨舟缓缓离岸,没入雾气里。灰白色的船身在银白色的河面上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裂云看着那艘骨舟消失的方向,那撮秃尾翘得老高,嘀咕了一句:“这就走了?本座还以为要打一架呢。”
陈源问林焕:“今天几号?”
林焕愣了一下:“九月初七。”
陈源愣了一下。九月初七。
他去往生井那天,是八月二十八。
差三天,整整十天。他在幽冥界感觉过了将近一个月,罗天世界才过了十天。时间流速不一样。
枯叶说得对——幽冥界的时间不是慢,是不一样。他感觉过了将近一个月,外面才过了十天。那他感觉过了将近一个月,外面才过了十天。那他感觉在幽冥界待了好几年,外面才过了几个月。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子令。灰白色的,巴掌大小,边缘磨得很光滑,上面的符文还在发光——不是灰白色的光,是银白色的,和轮回池池水一个颜色。
“这是什么?”方锐凑过来。
陈源没回答。他把子令收进怀里,贴着心口,和那枚掌门令放在一起。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裂云,看着方锐,看着周明,看着林焕。
“走吧。回家。”
裂云那撮秃尾翘得老高,翅膀一展,身形暴涨。它蹲下来,让几个人爬上去。
“上来上来!本座驮你们回去!本座今天心情好,不收钱!本座今天高兴,高兴得能一口气飞回星坠湖不带喘气的!本座今天——”
“裂云。”陈源打断它。
“嗯?”
“你的尾巴又秃了。”
裂云的毛炸了。“本座这是战损!不是秃!本座为了找你,连命都快搭进去了,秃个尾巴怎么了?怎么了?你要是嫌秃,本座明天就去坊市买瓶生发灵液抹上!本座保证一个月内长齐!本座——”
陈源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确实是笑。
他拍了拍裂云的脑袋,然后跳上它的背。
裂云双翼一振,冲天而起。风在耳边呼啸,云层在脚下翻涌。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陈源,你欠本座一顿大餐!本座为了你,连鱼都没吃!本座好几天没吃鱼了!你知道好几天没吃鱼是什么概念吗?本座活了八百年,从来没饿过这么久!”
陈源睁开眼,看着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湖面。
“回去给你烤。”
“烤几条?”
“你想吃几条吃几条。”
“本座要吃一千条!”
“你吃得下吗?”
“吃不下本座看着!看着也高兴!”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星坠湖的湖面上,把那些净尘藤的叶片照得一片翠绿。
白芷的草棚门缝底下,那道银白色的光跳了一下。
后山石缝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嗡鸣。
长生藤的花心还在微微发光。
第234章 星坠湖,夜话
星坠湖的夜风吹过清心亭,带起净尘藤细碎的沙沙声。
周明蹲在灶房门口,面前架着一口铁锅,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他拿勺子搅了搅,又搅了搅,然后舀了一勺尝了尝,烫得直咧嘴。
“好了没?”方锐的声音从亭子那边飘过来,带着一股子不耐烦,“你再熬下去,粥都要熬成干饭了!”
“马上马上!”周明手忙脚乱地往粥里撒了一把切碎的清心草,又搅了几下,然后端着锅就往亭子跑。
粥放在石桌中央,热气腾腾,清心草的香味飘得满亭子都是。
裂云第一个凑过来,脑袋差点栽进锅里,被陈源一把拎住后脖颈。
“烫。”
“本座不怕烫!”
“锅烫。”
裂云看了看那口铁锅,锅沿还在冒热气,缩了缩脖子,蹲在桌上等着。
陈源盛了第一碗,没喝,推到旁边。
白芷不在。她还在闭关,草棚门缝底下的银白色光和之前一样,不浓不淡。
柳莺儿也不在,后山石缝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第二碗,他推给林焕。第三碗,方锐。第四碗,周明。第五碗,他自己。
裂云急了:“本座呢?本座的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