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源接过那枚子令,握在手心里。它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
“池水有什么用?”
枯叶想了想。“池水它能净化阴气、温养魂魄、修复经脉。你受了伤,泡在池水里,伤口会愈合;你的灵气耗尽了,泡在池水里,丹田会恢复;你的经脉断了,泡在池水里,会重新长上。”
他看着陈源。“但你用不了。池子在幽冥界,你在罗天世界。你跳回去之后,池子就离你十万八千里了。”
陈源沉默了一会儿,把子令收进怀里,贴着心口。
枯叶看着他,那双银白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你走吧。”他说,“池水会送你回去。”
“你去哪儿?”
枯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嘴角弯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皮肤跟着动,像一层贴上去的蜡。
“不知道。可能是转世,可能是消散,可能是变成这池子里的一滴水。”他低头看着池水,池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他的脸——灰白色的,没有皱纹,但眼窝很深,颧骨很高,像一具裹了层皮的骷髅。
“三千年——不,三百年,老夫想了很多事。想天目宗,想师父,想那些死去的师兄弟,想枯骨门,想黄泉门,想轮回池,想掌门令。想得最多的——”
他抬起头,看着陈源。
“是老夫为什么要守在这里。是为了天目宗?是为了掌门令?还是为了老夫自己?”
他顿了顿。
“想了三百年,没想明白。但有一件事老夫想明白了。”
“什么事?”
枯叶走到池边,弯腰,把手伸进池水里。
池水是凉的,但不是冰的那种凉,是那种很深很沉的凉,像把手指伸进了地底深处。
他在水里搅了一下,荡开一圈涟漪,银白色的光在水面上跳跃。
“老夫守的不是掌门令,不是轮回池,不是天目宗。老夫守的是一个念想。一个天目宗还在的念想。一个天目宗还能回来的念想。”
他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
“你来了。掌门令被取走了。老夫的念想——也该放下了。”
陈源沉默了很久。
久到池水又涨了一次,漫过池沿,淹了枯叶半个脚面,又退回去。
然后他开口了。
“你不跟我回去?”
枯叶摇头。
“老夫回不去了。老夫是鬼修,是活死人。回到罗天世界,阳光一照,阳气一冲,老夫就散了。”他笑了,那笑容比刚才真一些,也更冷一些。“老夫就在这儿等着。等池子走了,等魂力散了,等老夫变成这池子里的一滴水。到时候——”
他看着陈源。
“你泡池水的时候,说不定能感觉到老夫。”
陈源看着他,看了三息。
“我记着了。”他说。“你的名字。还有这池子。”陈源拍了拍怀里的骨片。“都记着了。”
枯叶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确实是笑。
“天目宗第七十三代弟子,枯叶,恭送掌门。”
陈源转身,纵身跃入池中。
池水很凉。银白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裹住他的身体,裹住他的意识。
第233章 归来
银白色的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裹住陈源的四肢、躯干、头颅,裹住他每一寸被幽冥界的阴气侵蚀得灰白的皮肤。
那水不是凉的,是温的。
那暖意渗进皮肤,渗进肌肉,渗进骨头。
幽冥界那些日子积攒的阴气——那些让他脸色灰白、嘴唇发青、手指冰凉的东西——在这股暖意的冲刷下,一层一层地融化、剥落、消散。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在恢复血色,从灰白变成苍白,从苍白变成微红。
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终于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阔别已久的、活人该有的体温。
他睁开眼。
光刺得他眯了一下。
不是幽冥界那种惨淡的、将死之人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一样的灰白光,是真正的阳光——金色的、温暖的、带着草木清香和泥土腥气的阳光。
他躺在冰冷的石板上。
石板的纹路硌着后背,透过湿透的衣袍传来一阵阵凉意。
头顶是灰白色的石质穹顶,穹顶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那些符文不发光,和周围灰白色的石头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
但陈源认得它们——和幽冥界轮回殿穹顶上的符文一模一样,只是方向相反。一个正,一个反;一阴一阳;一生一死。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腿一软,踉跄了一下,扶着旁边的石柱才站稳。
这是一座大殿。
比他见过的任何大殿都大。
穹顶高得看不见顶,灰白色的雾气在头顶翻涌——不是幽冥界那种阴寒的雾气,是罗天世界的雾气,带着水汽和泥土的味道。
四壁是整块的黑色石板,石板上刻满了浮雕——不是曼珠沙华,是莲花。
一朵一朵的莲花,从墙根一直蔓延到穹顶,花瓣层层叠叠,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已经盛开。
每一朵莲花的正中央,都嵌着一颗魂石。
灰白色的光在魂石里一明一灭。
轮回殿。
罗天世界的轮回殿。
和幽冥界那座废墟一模一样,又完全不一样。
幽冥界的轮回殿是死的,是黑的,是塌了一半的。
这里的轮回殿是活的,是灰白色的,是完整的。
正一正,一反一正。他在心里默念。
他环顾四周,想找出口。
然后他的目光定住了。
大殿正中央,有一个池子。
青石砌成,不大,三丈见方,和他跳进去的那个池子一模一样。
但池子是空的。
池底只有一层薄薄的银白色液体,在魂石的光芒中泛着微光。
池边的青石上刻着两个字——轮回。
笔画像刀劈出来的,每一划都深入青石半寸,刻痕里渗着暗红色的光,一明一灭的。
他站在池边,低头看着池底那层薄薄的液体,看着自己灰白色的倒影在液面上晃了晃。
他蹲下来,伸手碰了碰池底那层液体。凉的,不是冰的那种凉,储物袋里掏出一个水壶来,灌了一些水。
他站起来,转身朝殿门走去。
大殿的门是敞开的——两扇巨大的黑色石门半开着,门缝里透进来午后的阳光,金色的,温暖的,在灰白色的大殿地面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
他走到门边,往外看了一眼。
门外是一片废墟。
坍塌的石柱、碎裂的石板、半埋在土里的浮雕、长满青苔的残垣断壁——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山顶。
那些废墟和幽冥界轮回殿周围的废墟一模一样,只是这里的废墟是绿的。
藤蔓从石缝里爬出来,叶片肥厚,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野草在坍塌的台阶上疯长,有的已经齐腰高。
不知名的野花在废墟间开得正盛,白的、黄的、紫的,星星点点地散落在那些灰白色的石头之间。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暖洋洋的。
风吹过废墟,带起细碎的沙沙声。不是幽冥界那种阴风,是真正的风——带着草木清香、泥土腥气、远处山涧水声的活人的风。
轮回山。
陈源站在殿门口,看着这片废墟,看着那些疯长的野草野花,看着那些在阳光下泛着油亮光泽的藤蔓,看着远处连绵的青山和山下那条银白色的河流。
他从幽冥界回来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大殿深处那个空荡荡的池子。枯叶说,他会变成池子里的一滴水。我泡池水的时候,说不定能感觉到你。
“我记着了。”他轻声说。
他收回目光,迈步走下台阶。走了几步,又停下。
识海里的灰黑星辰在识海里慢慢地转,不急,像在消化,又像在等。
那六颗阴丹、六份魂力碎片、那些食魂鬼的本源,全在它肚子里,还没消化完。但它不急。
它知道,回到罗天世界了,有的是时间慢慢消化。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陶罐,揭开盖子。
金蚕趴在罐底,缩成一团,背上那层壳的裂纹比在幽冥界时浅了许多。
它的身体不再萎缩,反而比之前饱满了些,灰白色的雾气从罐底渗出来,一缕一缕的,在阳光下化开。它还活着。
他盖好盖子,把陶罐塞回怀里,贴着心口。然后他抬起头,眯着眼看着头顶那轮明晃晃的太阳,看了三息,笑了。
“回来了。”他轻声说。
声音在山间回荡,传出去很远,然后被风吹散了。
他沿着废墟间那条被野草半掩的石阶往下走。
石阶很陡,有些地方已经塌了,只能从旁边的碎石堆上绕过去。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石阶到了尽头。
他站在山脚下,面前是一条银白色的河。
河面很宽,比他来时见到的任何一条地下河都宽。
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清澈得能看见河底的卵石。
河边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两个字——忘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