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源接过茶,喝了一口,摇头:“不累。”
周明在旁边坐下,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陈大哥,您看这些书,是为什么呀?”
陈源转头看他。
周明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我就是不明白。您修为都筑基中期了,还看这些基础的书干什么?这些五行什么的,不都是练气期才学的东西吗?”
陈源没立刻回答,只是端着茶杯,看着远处的湖面。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你知道盖房子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周明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地基?”
陈源点头:“对。地基打不好,盖再高的楼也得塌。”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以前也觉得五行是基础,练气期学完就够了。但现在我发现,我根本没学会。”
周明没听懂。
陈源指着远处那株净尘藤:“你知道那株藤为什么长得比旁边的好吗?”
周明摇头。
陈源说:“因为它种的位置,正好在木气最浓的地方。那些木气是从湖底涌上来的,顺着地脉走,走到那个位置的时候,刚好被它的根系截住。”
周明愣住了。
陈源继续说:“我以前只知道种地要浇水施肥,不知道浇水施肥也有讲究。水太多会烂根,肥太多会烧苗。什么时候浇,浇多少,什么时候施,施多少,都有门道。”
他收回目光,看着手里的茶杯。
“这些门道,书上都有。但我以前看不懂,也不想看。现在能看懂了,就得多看点。”
周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陈大哥,那我应该看什么书?”
陈源转头看着他,那眼神里有点意外。
周明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挠头说:“我、我也想学点东西。不能老给您打杂吧?我也是四灵根,也想往上爬一爬。”
陈源看着他,忽然想起几年前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样子。
那时候他也是四灵根,也是被人叫废物,也是蹲在棚户区的破草屋里,对未来一片茫然。
“行。”他说,“先从《灵植基础》看起。看完了,再看《五行精要》。看懂了,我再教你别的。”
周明眼睛亮了,使劲点头:“好!”
裂云在旁边嘀咕:“本座也想学。本座虽然不用种地,但多学点总没坏处。”
陈源看了它一眼:“你看得懂吗?”
裂云那撮秃尾翘了翘:“看不懂可以让你讲啊!”
陈源没理它。
夕阳西下,把整片星坠湖染成一片金红色。
那些净尘藤的叶片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泛着细碎的光。
远处,长生藤的花心还在微微发光。
陈源站在清心亭边,看着那片越来越暗的天空,忽然想起老赵头。
那老头死的时候,还在念叨:“你小子要是早开窍几年,也不至于现在这样……”
他不知道老赵头说的“开窍”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如果老赵头还活着,看到他今天这样,应该会很高兴。
至少不会再用烟杆敲他脑袋了。
他笑了笑。
第197章 宗门竞争
下午,蒋天正来了。
这位戒律殿主司今天穿着便服,一袭青衫,腰间挂着一枚普通的白玉佩,看着像个闲散修士。
但陈源一眼就看出来,那枚玉佩不是普通货色——他现在的微观视觉能看清灵气流动,那玉佩表面流转着一层极淡的青色光晕,那是高阶护身法器才有的特征。
蒋天正每次来都穿便服,但每次的“便服”都不一样,有时候腰间挂着剑,有时候空着手,有时候戴个扳指。陈源后来才明白,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别人:我虽然穿着便服,但我还是戒律殿主司,你们别想糊弄我。
但今天他的脸色不太好——不是那种疲惫,是那种“刚处理完一堆破事、又有一堆新破事等着处理”的复杂,眉心那道竖纹比平时深了一分,嘴角往下耷拉着,走路的时候袍角带起的风都比往常沉。
他在清心亭坐下,接过周明递来的茶,喝了一口。
茶是好茶,周明特意用星坠湖的灵露泡的,入口清冽回甘,但他愣是没品出味儿来,放下茶碗的时候碗底磕在石桌上,发出“嗒”的一声闷响。
那声响不大,但周明听得心里一紧——能让蒋天正连茶都喝不出味儿的事,肯定不小。
“万法殿那边,开始乱了。”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陈源坐在他对面,没说话。
他知道蒋天正这话不是来跟他商量的,是来告诉他的。
蒋天正这人有个习惯,真正重要的事他不会提前说,只会等尘埃落定了才通知你。他能亲自跑一趟,说明这事已经发展到瞒不住的地步了。
蒋天正把茶碗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几滴,洇在石桌上,很快被桌面的温度蒸干:“周镇岳被禁足之后,他手下那帮人开始内讧。孙德胜想上位,郑元死了,他手下那帮人不服。两边这几天明争暗斗,已经打了好几场。昨天孙德胜的人把郑元留在万法殿的一个心腹堵在后山,打断了三根肋骨,人现在还躺在丹房里,据说丹田都裂了,以后能不能继续修炼都是问题。今天早上,郑元那边的人把孙德胜的丹房砸了,里头正在炼的一炉丹药全废了,丹炉都炸了,把房顶掀了一个洞。”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那炉丹药是给万法殿三个筑基弟子准备的突破丹,炼了整整三个月,眼看就要成了。现在丹没了,那三个人气得要找他拼命,据说已经堵在孙德胜洞府门口骂了一上午了。”
陈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没在意。万法殿内斗的事他早就从胭脂虎那边听说了,但蒋天正亲自来说,说明事情比他预想的要严重。
孙德胜和郑元的人已经不只是“内讧”了,是在往死里打。
这种内斗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死几个人,而在于它会把整个万法殿拖下水——今天你打我的心腹,明天我砸你的丹房,后天就该有人去堵周镇岳的门了。
而一个四分五裂的万法殿,比一个团结的万法殿更可怕,因为狗急跳墙的时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蒋天正继续说:“但这不是好事。”
陈源看他。
蒋天正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那架势像是怕隔墙有耳,声音压得极低:“周镇岳被禁足,但不代表他什么都没做。我的人查到,他在禁足之前,派人去了阴冥宗。出发时间是禁足令下达的前一天晚上,走的是万法殿后山那条密道。我查过记录,那天夜里后山的巡查弟子被人支开了半个时辰,刚好够一个人进出。半个时辰,足够他从万法殿到阴冥宗打个来回吗?不够。但他不用亲自去,他只需要派人把信送到就行。阴冥宗在外围有几个暗桩,飞羽宗附近就有一个。我查了三天,才查到那个暗桩的位置,但那地方已经人去楼空了。”
陈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语气平静得让蒋天正愣了一下:“我知道。”
蒋天正盯着他,那眼神里有一丝意外,也有一丝审视。他盯着陈源看了三息,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你知道?你怎么知道的?”
陈源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我去过阴冥宗了。阴无垢亲口说的,周镇岳派人去找他,要他们出手。阴无垢没答应,但也没拒绝。他说要‘再看看’。”他没有提丫丫的事,那是周远的私事,没必要说。但他补了一句:“阴无垢说,周镇岳开出的价码很高,高到他差点动心。但他说他‘还想再活几年’,所以拒绝了。”
蒋天正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这回尝出味儿来了,眉头微微舒展了一分:“阴无垢这个人,我打过几次交道。他比周镇岳聪明,知道什么钱能赚,什么钱不能赚。但他既然说‘再看看’,说明他还在观望。如果你在论道大会上露怯,他可能就会改变主意。”
陈源点头。这跟他想的一样。
蒋天正盯着他,盯了三息,忽然笑了。那笑容有点复杂,有点欣慰,也有点感慨——像是一个老猎户看见后辈终于学会了在森林里辨别方向,既高兴又有点失落,高兴的是后辈长本事了,失落的是自己好像帮不上什么忙了。
“小子,”他说,拍了拍陈源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你这情报网,比我戒律殿还快。我的人都还没查到你头上,你自己就摸到阴冥宗去了。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在阴冥宗也有人?”
陈源没接这话。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彻底凉了,但他喝得面不改色:“阴冥宗那边,有什么动静?”
蒋天正摇头,收回手,重新在石凳上坐好:“暂时没有。阴冥宗那帮人向来沉得住气,他们不会轻易下场。他们的风格是先看,再看,看完还看,等所有人都打完了,他们才出来收拾残局。当年枯骨门覆灭的时候,他们就是这样,从头看到尾,一根手指头都没伸。但以周镇岳的性格,他不会善罢甘休。他这个人有个毛病,越是被逼到墙角,越要咬人。当年他和魔修勾结那事,也是被人逼急了才干出来的。那时候他还没当上长老,被一个同门压着,压了十几年,最后他一口气把那人全家都卖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低到只有陈源能听见:“你最近小心点。阴冥宗那些人,杀人不留痕迹。他们要是真想动你,防不胜防。上个月南疆边界失踪了三个筑基散修,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到现在都没查到是谁干的。我怀疑就是阴冥宗的手笔。”
陈源点头:“我知道。”
蒋天正站起来,走到亭边,背对着他,望着远处那片湖面。
暮色四合,远处的山峦变成了模糊的剪影,湖面上飘着薄薄的雾气,那些净尘藤的叶片在暮色里泛着幽幽的绿光,像是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他。
“还有一件事。”他说,声音比刚才更沉了,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三天后,宗门要举行一场‘五行论道’大会。各殿都要派人参加,你作为客卿长老,也得去。”
陈源眉头一皱:“五行论道?”他在飞羽宗待了这么久,从没听过这个名头。外门的活动他都知道,内门的他也打听过,但这个“五行论道”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自己没在任何告示栏里见过这个名字。
蒋天正转过身,看着他,那眼神有点复杂,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就是各殿弟子聚在一起,交流五行修炼心得。说是交流,其实是互相显摆。每年办一次,以前跟你没关系,所以你不知道。你那时候是外门记名弟子,这种内门活动跟你八竿子打不着。今年不一样。万法殿那边,已经放出风来了,说你靠的是运气,不是实力。你不去,他们就更有话说。”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苏晚晴也会去。她每年都去,每次都是压轴。去年她在台上演示五行随行,把在场所有人都镇住了。今年万法殿憋着劲要找回场子,所以把周云推出来了。”
陈源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上午看的那本《五行生克精要》,想起自己体内那五颗刚刚开始学会配合的星辰,想起掌心那道五角星印记,想起枯木残念说的“你是第一个走到这一步的”。又想起苏晚晴当年在药谷讲法时的样子——她走上台阶的每一步都踩出一株灵植,金木水火土在她脚下依次绽放,那场面他到现在都记得。
“行。”他说。
蒋天正走后,裂云从桌上跳下来,落在他肩上,那撮秃尾翘得老高,两只绿豆眼里满是担忧,在暮色里显得格外亮。
“陈源,你真要去?”它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隔墙有耳,脑袋凑到他耳边,翅膀都收紧了,“那什么论道大会,一听就是鸿门宴。你刚学会五行相生,那万法殿的人要是故意刁难你怎么办?本座听说万法殿那帮人最擅长的不就是挑刺吗?你演示一遍,他们能从十个角度挑毛病,鸡蛋里都能挑出骨头来。”
陈源看了它一眼:“你连‘五行相生’是什么都不知道,就知道‘鸿门宴’了?”
裂云那撮秃尾翘了翘,梗着脖子说:“本座虽然不懂五行,但本座懂人。那些人憋着劲要找你麻烦,你去不就是送上门让他们打吗?本座活了八百年,见过太多这种事了。当年有个散修,跟你一样,也是四灵根,也是好不容易修炼到筑基,被人请去参加什么论道大会,结果被人当众打脸,气得走火入魔,修为全废。本座亲眼看见的,那人吐血的时候,血喷了三尺高。”
陈源没理它,站起来,走到亭边。
暮色已经沉下来了,湖面上的雾气越来越浓。那些净尘藤的叶片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他。远处的山峦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只有长生藤花心的那点微光还在闪烁,像是黑暗里唯一的方向。
他忽然想起老赵头。那老头活着的时候,最怕的就是这种“大会”。每年宗门搞什么考核、比试、论道,他都躲得远远的,生怕被人注意到。有一次宗门搞了一个灵植培育比试,奖励是一块中品灵石和一包上品灵种,他明明心动了,在家里转了三天的圈,最后还是没敢去报名。陈源问他为什么不去,他叼着烟杆,眯着眼,用那种老烟嗓慢悠悠地说:
“咱们这种人,去那种地方就是给人当垫脚石的。你以为他们是让你去交流?不是,是让你去丢脸,让那些天才踩着你的脸往上爬。你去了,他们就有机会在你面前显摆;你不去,他们就只能在别人面前显摆。你不去,至少还能保住脸面。”
当时他不信。后来他信了。再后来,他发现老赵头说的不全对。
不是“那种地方”的问题,是“你是谁”的问题。你是个灵农,去那种地方就是垫脚石。你是个客卿长老,去那种地方就是交流。
身份变了,什么都变了。
“去。”他说,声音不高,但很定,“不去,他们还以为我怕了。”
裂云那撮秃尾翘了翘,又塌下去,最后闷声闷气地说:“那本座也去。万一打起来,本座还能驮你跑。本座虽然打不过金丹,但飞得快。本座这两天特意练了一下速度,比之前快了半成。”
陈源转头看着它,那眼神里有点意外。
裂云被他看得发毛,缩了缩脖子,那撮秃尾往下一塌,声音都变了:“看什么?本座不是担心你,本座是怕你死了没人给本座抓鱼!星坠湖的鱼就认你,你不在了它们都不上钩,本座试过了!”
陈源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远处,湖面上那些雾气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长生藤的花心还在微微发光,像是在回应什么。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周明就从坊市跑回来了。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头上全是汗,衣裳都被露水打湿了,手里攥着一卷皱巴巴的纸,纸边都卷起来了,像是被他攥了一路。
他一头冲进清心亭,差点被门槛绊倒,整个人踉跄了一下,扶着石桌才站稳,把那卷纸拍在石桌上,拍得“啪”一声响。
“陈大哥!”他喘着气,声音又急又哑,“万法殿那边又在传你的闲话了!说什么你是靠运气突破的,说你那五行平衡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说论道大会上要让你现原形——还说你在坠龙渊是捡了蒋长老的便宜,要不是蒋长老提前把阵法破坏了,你根本活不下来!”
陈源正蹲在湖边给净尘藤浇水,闻言头也没回,手上的活儿没停:“还有呢?”
周明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这么平静,咽了口唾沫继续说,语速快得像是怕自己说不完:“还有人说你是四灵根,就算运气好突破了筑基,也走不远。说四灵根就是四灵根,废物灵根永远翻不了身。说你在枯骨崖能活着回来是因为魂冥老祖根本没认真打,就是逗你玩的。还说你在坠龙渊能活着回来是因为那东西本来就要睡了,跟你没关系。还说——”
“还说什么?”陈源站起来,把水瓢挂在旁边的架子上,转身走回清心亭。
周明被他看得有点心虚,声音小了下去:“还说你是苏师从棚户区捡回来的,苏师就是看你可怜,没想到你居然赖上她了。说你这些年的修炼资源都是靠苏师的关系拿的,说你根本没什么真本事,就是个吃软饭的。”
裂云那撮秃尾嗖地翘了起来:“吃软饭?他们知道陈源种了多少地吗?那八亩金线草、三百株净尘藤、整个星坠湖的灵植,都是他一个人种的!他们种过一株草吗?!”
陈源按住它,拿起那卷纸看了两眼。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还被汗水洇糊了,但大意很清楚——万法殿那边已经放出话来,要在五行论道大会上让他好看。而且他们不只要在论道上压他,还要在名声上毁他。这招比打架阴多了,打架输了只是丢脸,名声毁了就什么都没了。
裂云那撮秃尾翘得老高:“这些人有病吧?周镇岳都被禁足了,他们还敢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