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摇头,难得说出了一句有见地的话:“就是因为周镇岳被禁足,他们才更要跳。他们得证明自己还有用,得证明万法殿还能压得住人。要是连陈大哥都压不住,那万法殿以后在宗门里就真的抬不起头了。而且孙德胜和郑元的人还在内斗,他们需要一个共同的目标来转移矛盾。陈大哥就是那个目标。”
裂云愣住了。它没想到周明能说出这种话,那撮秃尾翘了翘,又塌下去,小声嘀咕:“这小子什么时候变聪明了?”
周明不好意思地挠头:“跟陈大哥学的。陈大哥说过,看事情不能只看表面,得看背后。他们骂陈大哥,不是因为陈大哥真的不行,是因为他们需要找个出气筒。”
陈源把那卷纸折好,放回桌上。
“还有三天。”他说。
周明和裂云同时看向他。
陈源走到亭边,望着远处那片被晨光照亮的湖面。那些净尘藤的叶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长生藤的枝条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湖心的天星静静地悬着,五色光华流转。
他忽然想起苏晚晴当年在药谷讲法时演示的五行随行,每一步踩出一种属性,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那才是真正的五行平衡,不是靠压制,不是靠运气,是真正的理解和掌控。
“三天够了。”他说。
裂云没听懂,但没敢问。
周明也没听懂,但也没敢问。
他们只知道,三天后,陈源要去那个论道大会。
而他们,要跟着去。
当天下午,陈源去找了苏晚晴。
苏晚晴的药谷竹楼还是老样子,门前那株寒玉草长得比上次来的时候又高了一截,叶片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光。陈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还没敲门,里面就传来苏晚晴的声音:“进来。”
他推门进去。苏晚晴坐在窗边的小桌前,面前摊着一卷竹简,旁边搁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她穿着一身素白的丹师袍,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陈源注意到,她右手掌心有一道极淡的痕迹——那是当年她在药谷讲法时演示五行随行留下的地脉印记,和他手上的五角星印记有几分相似,只是更淡、更浅。
“有事?”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和几年前一模一样,清冷,平淡,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陈源在她对面坐下:“三天后的五行论道,我想请您指点一下。”
苏晚晴看着他,看了三息。那目光很平静,但陈源知道她在看什么——看他掌心的五角星印记,看他体内那五颗星辰的运转轨迹,看他到底走到了哪一步。
“你体内那五颗星辰,”她忽然开口,“对应五行?”
陈源点头。他不意外苏晚晴能看出来,她当年在药谷讲法的时候,就能同时操控五种阴气,对五行的理解远在他之上。
苏晚晴沉默了一会儿,把竹简推到一边,站起来,走到竹楼中央的空地上。那里铺着一块三尺见方的青石板,石板上刻着几道浅浅的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的痕迹。
“我给你演示一遍五行随行。”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看好了。”
陈源屏住呼吸。
苏晚晴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第一道光芒从她掌心涌出,是青色的,带着草木的清香。那光芒落在地面上,脚下的青石板缝隙里忽然钻出一株嫩芽,翠绿翠绿的,叶片上还挂着露珠。那嫩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眨眼间就长成一株半尺高的小草,草叶上凝着一层淡淡的水雾。
“这是木。”苏晚晴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第二道光芒从她左手涌出,是赤红色的,带着灼热的气息。那光芒落在小草旁边,地面忽然裂开一道细缝,缝里涌出一缕火苗,火苗舔舐着空气,把小草周围的水雾蒸干了,但小草没有枯萎,反而长得更快了,叶片比刚才更绿、更厚。
“木生火,火生土。”苏晚晴的双手同时动了起来。
第三道光芒从她眉心涌出,是土黄色的,带着厚重的气息。那光芒落在地面上,裂开的石缝合拢了,火苗熄灭了,小草扎根的土壤变得更加松软、肥沃。小草的主根往下扎了一寸,侧根多了三条。
第四道光芒从她胸口涌出,是银白色的,带着金属的冷冽。那光芒落在土壤里,小草的主茎忽然变得挺拔,叶片边缘多了一圈极细的银边,那是金属性的光泽。
第五道光芒从她丹田涌出,是深蓝色的,带着水的清凉。那光芒落在小草上,叶片上的露珠重新凝结起来,比之前更大、更亮。
五种颜色,五种属性,在她掌中依次亮起、流转、交融。
最后在她面前凝成一个拳头大小的五色光球,光球缓缓旋转,五种颜色不是静止的,而是在不停地流动——青色的光芒流到赤红的位置,变成赤红;赤红流到土黄,变成土黄;土黄流到银白,变成银白;银白流到深蓝,变成深蓝;深蓝流到青色,又变成青色。
五行相生,生生不息。
陈源盯着那个光球,盯了很久。他识海里那五颗星辰感应到这股力量,开始加速旋转,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
苏晚晴收回手,光球消散。那些被催生出来的灵植——小草、藤蔓、小花——也随着光芒消散而枯萎,化作飞灰,落在地上,被风吹散。
“看清楚了吗?”她问。
陈源沉默了一会儿,说:“看清楚了。但我做不到。”
苏晚晴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失望,也没有意外:“你现在当然做不到。你连体内那五颗星辰都没理顺,就想学五行随行?那是金丹期才能触摸的门槛。”
她走回桌边坐下,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但你有一个别人没有的优势。”
陈源看着她。
苏晚晴把茶碗放下:“你体内那五颗星辰,是活的。它们会自己运转、自己调节、自己寻找平衡。我的五行随行是靠修为强压,是靠灵力硬控,是靠几百年的苦修一点点磨出来的。你不一样,你的五行是自然生长的,就像你种的灵植一样。”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五行论道大会上,你不用想着赢,你只需要证明一件事。”
陈源问:“什么事?”
苏晚晴看着他,一字一句:“证明你不是靠运气。”
陈源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来,朝她鞠了一躬。
苏晚晴没动,只是摆了摆手:“走吧。三天后,我等着看。”
陈源转身走到门口,推开门。午后的阳光涌进来,照得他眼睛微微发酸。他忽然想起几年前,他第一次来这间竹楼的时候,也是这样推开门,也是这样站在门口,也是这样回头看了一眼。
那时候苏晚晴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卷竹简,旁边搁着一杯茶。她说:“坐。”
现在她还坐在窗边,面前还摊着竹简,旁边还搁着茶。但她说的是:“走吧。”
他笑了笑,走了出去
论道大会前夜,陈源一个人坐在清心亭里,面前摆着那几本五行书。
书已经翻了很多遍,每一页都做了标注,有的地方还用炭笔写了密密麻麻的笔记。裂云趴在桌上,那撮秃尾耷拉着,两只眼睛半闭半睁,困得不行,但硬撑着不睡。周明也坐在旁边,手里捧着那本《灵植基础》,看了半天也没翻几页,但他看得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啃。
“陈源,”裂云打了个哈欠,那撮秃尾翘了翘又塌下去,“你还不睡?明天还得去打架呢。”
陈源头也没抬:“不是打架,是论道。”
“一样。”裂云又打了个哈欠,翅膀都张开了,差点把桌上的书扇到地上去,“反正都是要动手。本座以前在族里的时候,那些老鸟也爱搞什么论道大会,说白了就是打架,谁翅膀硬谁说了算。”
陈源没理它,翻到“金火相克”那一章。
书上写着:“金火相克,以金制火,以火熔金。若强行融合,必以灵力压制,然压制非长久之计,终有反噬之时。”
他盯着这几行字,忽然想起周云那天在论道台上演示的金火交融。金光和火光交织在一起,看着威势惊人,但他当时就感觉到了——那两股力量之间,有一股极强的不协调,像两块磨刀石硬按在一起,表面看着平了,底下还在互相啃。就像两头被关在同一个笼子里的野兽,表面上相安无事,暗地里都在磨爪子,等笼子一开就要咬个你死我活。
金火相克,强行融合,必有反噬。
他合上书,闭上眼,意识沉入识海。
五颗星辰还在转,按照五行相生的顺序,一圈一圈,稳定地转。灰黑转一圈,翠绿跟着转一圈;翠绿转一圈,赤红跟着转一圈;赤红转一圈,淡金跟着转一圈;淡金转一圈,银白跟着转一圈;银白转完一圈,又回到灰黑。
五颗星辰之间,那些细密的根须把它们牢牢连接在一起。每一根根须都在微微发光,把五股力量调和成一股。他能看见那些光芒在根须里流动,从灰黑流向翠绿,从翠绿流向赤红,从赤红流向淡金,从淡金流向银白,又从银白流回灰黑。一圈又一圈,生生不息。
他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五色光芒流转得比之前更顺畅了。那些光顺着经脉流走,每流过一个穴位,就有一丝温热的感觉传来。那种温热不是灼热,也不是冰凉,而是恰到好处的暖意,像是泡在温水里,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他握了握拳。
力量没变。
但他知道,明天,他需要的不只是力量。
是平衡。
他站起来,走到亭边,望着远处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湖面。净尘藤的叶片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泛着细碎的银光。长生藤的花心还在微微发光,像是在等待什么。远处,天星静静地悬着,五色光华流转,和识海里那五颗星辰的运转节奏一模一样。
裂云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飞过来落在他肩上,那撮秃尾翘着,两只绿豆眼盯着他,难得没有开玩笑。
“陈源,”它小声问,“你紧张吗?”
陈源想了想,说:“不紧张。”
裂云不信:“骗人。你每次紧张的时候,都会站在湖边发呆。本座跟你这么久,还能不知道?上次去坠龙渊之前你站了一晚上,去枯骨崖之前你也站了一晚上。每次都是这样,站着站着天就亮了。”
陈源没说话。
裂云那撮秃尾翘了翘,又塌下去,最后用翅膀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轻,跟挠痒痒似的。
“别怕。本座在呢。打不过就驮你跑,本座速度快,他们追不上。本座这两天特意练了一下俯冲,从云层冲下来只要三息,他们连反应都来不及。”
陈源转头看着它,那眼神里有点意外,也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以前不是说,你是上古神禽,不能随便跑吗?”
裂云那撮秃尾翘得老高,梗着脖子说:“那是以前!现在本座是你跟班,跟班当然要跟着大哥跑!这是规矩!本座虽然读书少,但这个规矩还是懂的!”
陈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裂云看见了。
第198章 论道大会
三天后,飞羽宗主峰,论道台。
论道台是一座三丈高的圆形石台,四面刻满五行符文,那些符文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有的地方已经被岁月磨得模糊了,但还能看出当年的精细——每一道刻痕都深入青石半寸,笔锋凌厉,像是用刀一笔一笔劈出来的。
台上铺着整块青玉,光可鉴人,能照出台下那些人影影绰绰的脸。
台下早已围满了人。
各殿弟子、执事、长老,足有上百号人,挤得水泄不通。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抬头看天,有人在闭目养神,有人在偷偷打量对面的人。
丹霞殿的人站在东边,穿着素白的丹师袍,腰悬丹瓶,安静得像一群白鹤。万法殿的人站在西边,玄色法袍,袖口绣着银线云纹,面色严肃。
百巧殿的人站在南边,袍子上沾着各种颜色的粉末,有人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阵盘。
药王殿的人站在北边,灰扑扑的袍子上满是药渍,有人蹲在地上摆弄一株刚采来的草药。
人群正中央留着一块空地,空地上摆着九张青玉椅。那是给各殿殿主和长老们坐的。
此刻那些椅子上已经坐了几个人——丹霞殿的颜清露,百巧殿的千机真人,药王殿的古河。古河叼着烟杆,眯着眼,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但那双浑浊的眼睛偶尔扫过人群的时候,会闪过一丝精光。
苏晚晴坐在丹霞殿的位置上,一袭素白丹师袍,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她面前的小桌上摆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她没动。
她的目光落在论道台上,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认识她的人都知道,她每次来论道大会都是这副表情——不管台上是谁,不管演示得怎么样,她都是这副表情。
万法殿那边空着两个位置。一个是周镇岳的,他被禁足了,来不了。另一个是孙德胜的,他昨天刚跟郑元的人打了一架,据说脸上还挂着彩,不好意思来。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万法殿这次怎么来这么少人?”
“你不知道?孙德胜和郑元那边打起来了,谁还有心思来论道?”
“那周云呢?他不是周镇岳的侄子吗?他怎么来了?”
“他就是来撑场面的。万法殿要是连个人都不出,那面子就丢大了。”
陈源站在人群边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精瘦的小臂。
肩上蹲着裂云,那撮秃尾翘得老高,两只绿豆眼滴溜溜转,扫过那些锦衣华服的弟子,嘴里小声嘀咕:“一群没见过世面的,看什么看?本座当年在族里,这种场面见多了,那些老鸟比他们能装多了。”
陈源拍了它一下,力道不重,但裂云还是缩了缩脖子,把嘴闭上了。它那撮秃尾却还是翘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台上,万法殿的弟子已经站成一排。
领头的是个年轻人,面容俊朗,剑眉星目,穿着一身玄色法袍,袍角绣着金线云纹,腰间挂着一枚白玉佩,整个人看着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世家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