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源指着花苞表面那些金色的纹路:“它们在动。每过一个时辰,就亮一次,像是在呼吸。”
裂云凑近看了看,果然,那些纹路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明灭着,每一次明灭,花苞就微微胀大一丝。
“还真是......”它喃喃道。
陈源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土,转身朝清心亭走去。
古河已经在亭子里等着了,面前摆着一堆药材和一壶热茶。见他过来,咧嘴笑了笑,露出那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来了?今天学什么?”
陈源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看向他,忽然问:“古殿主,你说,我三个月后能筑基吗?”
古河愣了一下,然后眯着眼看着他,看了三息,才慢慢说:“你想筑基?”
陈源点头。
古河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杆叼在嘴里,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
“筑基这事,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他缓缓说,“有人苦修一辈子也摸不到门槛,有人机缘一到,水到渠成。你小子嘛——”
他顿了顿,看向那株长生藤,看向湖心那颗天星,看向岛上那些郁郁葱葱的星尘藤,最后目光落回陈源身上:
“你身上的好东西太多了。天星碎片、木灵本源、星尘藤、生机之地......这些东西,每一样都能助你筑基,但每一样也都有可能让你走火入魔。关键看你怎么用。”
陈源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古河把烟杆在桌上磕了磕,慢吞吞地说:“三个月时间,够了。但要看你悟不悟得透。”
他站起来,走到亭边,背对着陈源,看着湖面。
“《万物生灭诀》第二层,你已经摸到门槛了。接下来的事,不是老夫能教的。你得自己悟。”
陈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湖面,看着那颗天星,看着那株长生藤。
过了好一会儿,陈源忽然问:“古殿主,你为什么帮我?”
古河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老夫说了,看好你。”他转头看向陈源,“将来你要是真成了什么大人物,老夫也能沾点光。”
陈源看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行。”他说,“那就让你沾点光。”
古河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朝亭外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他:
“对了,那长生藤的花苞,再过七天应该就开了。到时候记得叫老夫来看。”
陈源点头。
古河摆了摆手,叼着烟杆,慢悠悠地走了。
第166章 潜龙归宗
晨雾还没散透,药谷东侧那条青石板路上就响起了脚步声。
守门的杂役弟子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往外瞟了一眼——四个影子从雾里慢慢走出来。
走在前头的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肩上蹲着一只秃了大半尾巴的丑鸟,那鸟的羽毛乱得像是刚从鸡窝里滚过,偏偏还昂着脑袋,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架势。
最后头跟着个圆脸少年,背着个大包袱,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满脸都是藏不住的兴奋。
这四个人就这么沿着青石小径慢慢走着,和那些御剑飞来飞去的内门弟子比起来,慢得简直像在散步。
落后半步的是个抱剑少女,青白衣裙,神色清冷,目光扫过来时,那杂役弟子莫名打了个寒颤。
“站住!”他下意识喝了一声,又觉得这语气太冲,赶紧补了句,“几位……面生啊?有路引没?”
年轻人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杂役弟子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那双眼睛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深山里的古井,看不见底。但仔细看,又好像有点眼熟——这眉眼、这轮廓……
他猛地想起来。
两年前,也是这条青石路,也是这个时辰,有个穿破旧青布衫的年轻人被苏师从棚户区带回来,低着头,闷不吭声,像棵刚从泥里拔出来的蔫草。
“陈……陈源?!”
那年轻人点了点头:“是我。”
杂役弟子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来。眼前这个人,还是那张脸,还是那身破衣裳,但那股味儿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是蔫的,现在……他想了半天,只憋出一个词:沉的。
像一块压在水底的石头,看着不起眼,但你拿不起来。
“愣着干啥?”肩头那只秃尾鸟忽然开口,声音还挺响亮,“陈源现在是客卿长老!客卿长老懂不懂?让开让开!”
杂役弟子一个激灵,下意识往旁边闪了三步,又觉得不对——客卿长老?那个被逐出师门、差点死在长春境的陈源?
等他回过神,那三人一鸟已经走远了,身影重新没入晨雾。
“我操……”他喃喃道,掐了自己一把,疼。
不是梦。
消息是打水的时候传来的。
李大牛正蹲在井边搓洗脸,隔壁灶房的小六子一头撞进来,喘得跟拉风箱似的:“大、大牛哥!那、那个陈源回来了!”
“谁?”
“陈源!就是那个被穆长老收为徒弟、后来又叛出师门那个!”
李大牛手里的水瓢“啪嗒”掉进井里。他顾不上捞,瞪着眼问:“叛徒还敢回来?执法堂怎么没抓他?”
小六子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我听守门的二狗说……他现在是客卿长老了。”
“啥?!”
“真的!二狗亲耳听见的,那秃尾巴鸟亲口说的!”
李大牛愣了三息,忽然站起来,衣服都没穿好就往外跑。小六子在后面追:“大牛哥你去哪儿?”
“去看热闹!”
等他们跑到药谷那条青石路时,路边已经挤满了人。外门的、杂役的、甚至还有几个穿内门袍服的,都站在路边探头探脑,那场面比过年赶集还热闹。
“让让、让让!”李大牛挤到最前面,终于看清了那三个人。
走在前头的那个年轻人,确实是他。两年前李大牛见过他一次——那会儿陈源还在丙区七十三号地种阴魂花,穿着一身补丁摞补丁的旧衣,蹲在田埂上抠泥巴,像根蔫了吧唧的野草。
当时李大牛还跟旁边人嘀咕:“这种人也能进药谷?苏师眼睛瞎了吧?”
现在那根“蔫草”站在他面前,还是那身旧衣裳,还是那张脸,但李大牛愣是没敢再嘀咕半句。
因为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他后背莫名发凉。
那眼神不是凶,也不是冷,就是……没把他放眼里。
就像一个人走路时不会特意去看路边的蚂蚁。
肩头那只秃尾巴鸟倒是挺精神,昂着脑袋东张西望,嘴里还嘀咕:“这破地方,难道?这么破……哎陈源你看那边,那几个探头探脑的,跟土拨鼠似的!”
少女跟在后面,抱着剑,一声不吭,但那目光扫过人群时,好几个外门弟子都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李大牛忽然想起来,两年前他好像还嘲笑过这丫头——说她跟个受气包似的,躲在陈源身后不敢抬头。
现在那“受气包”看他一眼,他腿肚子有点发软。
四个人就这样从人群中间走过去,脚步不快,但愣是没人敢出声。
等他们走远了,人群才像炸了锅似的议论起来。
“客卿长老?就他?炼气九层?”
“你没看见刚才那眼神?那叫炼气九层?”
“我听药王殿的师兄说,他在坠龙渊杀了几十个散修,厌胜宗的副宗主都死在他手里……”
“吹的吧?”
“吹什么吹!我表哥在戒律殿当差,亲眼看见蒋长老把战报呈上去的!”
李大牛站在人群里,听着这些话,忽然觉得自己刚才没出声是对的。
他往井边走去,想捞那把掉进去的水瓢,走到一半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三个人已经没影了,只剩下晨雾在青石路上慢慢翻滚。
他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蹲在田埂上抠泥巴的年轻人,闷着头,谁都不看。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比那人强——至少他是正经考进来的外门弟子,不是从棚户区捡来的野草。
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大牛哥!”小六子追上来,“你发什么呆呢?水瓢不要了?”
李大牛“哦”了一声,继续往井边走,走了几步,忽然说:“小六子,以后见着那三个人,绕着走。”
“为啥?”
“不为啥。”李大牛说。
周明跟在队伍最后头,背着的那个大包袱压得他肩膀生疼,但他顾不上这个,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把那些探头探脑的外门弟子一个个看过去。
“陈大哥,”他凑上前压低声音,“左边那个穿灰袍的,是王墨以前手下的人。右边那两个交头接耳的,是执事堂的杂役,以前没少给咱们脸色看。”
陈源头也没回:“嗯。”
周明又看了看,忽然眼睛一亮:“那边!苏师在那边!”
陈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药谷竹楼的门口,一个素白的身影静静站着。
苏晚晴还是那身万年不变的素白丹师袍,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绾起,脸上未施脂粉,眉眼清冷如霜。
她站在那儿,和两年前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好像时间在她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陈源走过去,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两人对视了三息。
苏晚晴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落在他肩头那只秃尾丑鸟上,又落在他身后那个抱着剑的少女身上,最后回到他脸上。她微微点了点头,嘴角的弧度比平时柔和了一分。
“苏师。”
陈源走到她面前,拱了拱手。那动作和两年前一模一样,恭敬,但不卑微。
“回来了。”苏晚晴说。
“嗯。”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再说话。
旁边那只秃尾巴鸟急得抓耳挠腮,小声嘀咕:“说啊,多说两句啊,你俩这是比谁先憋死?”
苏晚晴瞥了它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却让裂云莫名其妙地缩了缩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