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说什么?”苏晚晴问陈源。
陈源面不改色:“它说您今天气色挺好。”
裂云瞪大眼睛,刚要开口,被陈源在背后轻轻拍了一下,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那撮秃尾委屈地晃了晃。
苏晚晴看着这一幕,嘴角那丝弧度似乎又深了一分。
“进去坐。”她转身朝竹楼里走,素白的衣角在晨风中轻轻拂动,“古河那老东西一早就念叨,说你要回来。”
竹楼里的摆设还是老样子。一张矮几,几个蒲团,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道法自然”四个字。几上的茶壶正冒着热气,显然是刚煮好的。
苏晚晴在矮几旁坐下,抬手示意陈源落座。白芷和周明也挨着坐下,裂云从陈源肩上跳下来,蹲在旁边,那撮秃尾晃了晃,两只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苏晚晴给每人倒了一杯茶,茶汤清亮,香气清冽,正是星坠湖的灵露煮的。
“古河说你种活了长生藤。”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
陈源点头:“种活了。”
“开花了吗?”
“快了。古殿主说再等几天。”
苏晚晴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清冷的眼睛里罕见地流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知道现在外面怎么传你吗?”
陈源想了想:“叛徒?泥腿子?运气好的捡漏王?”
苏晚晴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意很浅,但确实是笑:“差不多。但还有别的——有人说你身上有天大的秘密,有人说你手里有能干掉金丹的宝贝,还有人说你是某个老怪物转世。”
陈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还有吗?”
“有。”苏晚晴看着他,“执事堂那边,王墨虽然倒了,但旧部还在。他们觉得你一个炼气九层的泥腿子,凭什么当客卿长老。凌霄殿的决议他们不敢明着反对,但背地里给你使绊子,还是敢的。”
陈源放下茶盏,那动作很轻,但茶盏落在矮几上时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让他们来。”他说。
苏晚晴看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比刚才那丝弧度真切得多。
“你变了。”她说。
陈源也笑了:“变了还是一样的衣裳。”
苏晚晴摇头:“衣裳没变,人变了。”
她没有再解释,陈源也没有再问。
两人就这么坐着,喝着茶,听着窗外偶尔飘进来的议论声,谁也没说话。
但那种沉默,和两年前的沉默不一样。
两年前的沉默是隔阂,是试探,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现在的沉默是懂得,是默契,是不需要说什么。
裂云蹲在竹楼门口,那撮秃尾在晨风里晃来晃去。
它百无聊赖地看着外面那些探头探脑的外门弟子,看着那些人在它看过去时慌忙缩回脑袋的样子,心里头忽然升起一股得意。
这些凡人,没见过世面。本座这么神骏的巡风灵鹫,他们居然只盯着陈源看?
正想着,一个圆滚滚的东西忽然从远处滚过来,正好落在它脚边。
裂云低头一看——是一颗灵果,红彤彤的,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它抬头往远处看,一个杂役弟子正躲在一株大树后头,冲它拼命摆手,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裂云愣了一下,然后用爪子把那颗灵果扒拉到面前,低头闻了闻。
挺香的。
它叼起来咬了一口,汁水四溅,甜丝丝的。
那杂役弟子见它吃了,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又冲它摆了摆手,然后一溜烟跑了。
裂云嚼着灵果,那撮秃尾晃了晃,小声嘀咕:“这宗门的人,还挺有意思。”
执事堂的偏殿里,三个人影围坐在一张方桌旁。
桌上摊着一份文书,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坐在上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面容阴鸷,三角眼里闪着冷光。他叫刘诚,是执事堂的副执事,王墨在位时的心腹。王墨倒了之后,他被边缘化,一直憋着一口气。
“都看见了?”刘诚的声音阴沉,“那个泥腿子回来了。”
坐在他左手边的是一个瘦高个,叫李泰,也是王墨的旧部。他冷哼一声:“看见了。穿的还是那身破衣裳,也不知道装给谁看。”
右手边的是个胖子,叫钱通,专门管外门杂役的调配。他搓着手,三角眼里闪着精光:“刘哥,咱们要不要......给他点颜色看看?为难为难他?”
刘诚瞥了他一眼:“你想怎么给?”
钱通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他不是负责药谷那片吗?咱们可以卡他的物资配额,拖他的任务审批,让他干什么都慢半拍。一个炼气九层的泥腿子,能翻出什么浪?”
刘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阴沉得让人发冷。
“卡物资?太慢了。”他说,“要干,就干票大的。”
李泰和钱通对视一眼,同时看向他。
刘诚从怀里掏出一枚玉简,放在桌上。
“西山妖兽、南疆边界、阴煞谷,宗门不是要派人去清理吗?这些任务,正好合适咱们的‘客卿长老’。不如借这个机会让他好好锻炼锻炼。”
刘诚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年前,这小子刚被苏晚晴带回宗门时,他也是站在这个窗口,看着那棵“蔫草”从雾里走出来。
当时他想:这种人,活不过三个月。
现在三年过去了,那棵蔫草不但活着,还爬到他头上了。
他心里忽然有点发毛。
“堂主?”
刘诚回过神,摆摆手,继续往里走。
走出几步,他又说:“让人盯着他。有什么动静,立刻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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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源从竹楼里出来时,日头已经升到头顶。
苏晚晴送到门口,没有再往前。她站在那儿,素白的衣袍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清冷的面容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神色,比刚才更深了些。
“古河那老东西在药王殿,你要去找他?”她问。
陈源点头:“他说要看看长生藤的叶子。”
苏晚晴“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执事堂那边,小心点。”
陈源看着她,忽然笑了:“您这是关心我?”
苏晚晴瞥了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却让陈源莫名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你想多了。”她说,然后转身回了竹楼,门轻轻合上。
裂云凑过来,小声嘀咕:“这女的,说话怎么冷冰冰的?”
陈源拍了拍它的脑袋,没说话,转身朝药王殿方向走去。
白芷跟在他身侧,周明背着包袱跟在最后头。三人一鸟沿着青石小径慢慢走着,阳光透过路旁的灵光竹洒下来,在地上切出明明暗暗的光影。
走了没多远,一个沙哑的声音就从前方传来。
“小子!那长生藤开花没?”
古河叼着烟杆从药王殿方向晃悠过来,那件灰袍上又添了几道新的药渍,头发比之前更乱了,整个人看着像刚从哪个山洞里钻出来的野人。
他走到陈源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然后咧嘴笑了。
“不错,气色比之前好多了。”他吐出一口白烟,“看来那九转回天丹没白吃。”
陈源看着他:“您这是专门在这儿等我?”
古河翻了个白眼:“废话,不然老夫闲得慌?那炼丹心得你琢磨透了几成?”
陈源想了想:“大概三成。”
古河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声,笑得烟都喷了出来:“三成?老夫一百三十七年的心血,你半个多月就琢磨透了三成?你小子吹牛不打草稿?”
陈源面不改色:“真的三成。您写的那些东西,字太潦草,有一半认不出来。”
古河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瞪着陈源,瞪了三息,然后忽然又笑了,笑得直拍大腿:“好好好!是老夫的锅!回头老夫给你誊抄一遍,保证让你全认出来!”
他一把揽过陈源的肩膀,转身就往药王殿走:“走,先去看看你那星尘藤的叶子。老夫琢磨出一个方子,说不定能用得上......”
两人就这么勾肩搭背地走了,把白芷、周明和裂云晾在原地。
陈源从药王殿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小布袋。古河给他的,说是用星尘藤的叶子配出来的“生机散”,能加快伤势恢复。
他站在药王殿门口,看着远处归来的外门弟子,看着那些或好奇或审视或冷漠的目光,忽然想起两年前的那个傍晚。
那时候他也是站在这里,看着这些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头满是茫然。
他不知道谁会对他好,谁会对他坏,不知道这条路该怎么走。
现在他知道了。
有些事,只有走过才知道。
裂云从他肩上探出脑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小声问:“看什么呢?”
陈源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药王殿的门口,古河还站在那儿,叼着烟杆,眯着眼看着他。见他回头,摆了摆手,那意思大概是:赶紧滚,明天再来。
陈源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陈源。”裂云在他耳边嘀咕,“刚才那老头说你坏话呢,你就这么放过他?”
陈源脚步不停:“急什么。”
“那你打算怎么办?”
“让他蹦跶。”陈源说,“蹦得越高,摔得越疼。”
裂云想了想,点头:“有道理。就跟抓鱼似的,等鱼吃饱了再捞,肉多。”
白芷在后面轻轻笑了一声。
陈源没笑。
他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凌霄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半个月后,枯骨崖。
那才是真正的战场。
凌霄殿的殿门缓缓打开,里面九张青玉椅坐了八个人,日光从窗棂漏进来,在那些椅背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陈源迈步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