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云没再问。它把喙埋进翅膀里,假寐。
晨光从藤架缝隙筛下来,落在陈源膝头那张平安画的草上。朱砂描的金线,在光里泛着极淡的红。
陈源忽然开口:“白芷。”
“嗯?”
“你说……”他顿了顿,“要是在星坠湖也开个铺子,专门卖灵植种子,会有人来买吗?”
白芷转头看他:“种子?”
“嗯。”陈源把那幅画小心地折起来,夹进信纸里,“金线草种子,带微弱灵气的。净尘藤的分枝,插土就能活。还有青元藤——不是结灵晶那种,是普通苗子,种上半年能自己吸灵气的那种。”
他没说下去,但眼睛里有光。
白芷看了他三息,忽然笑了。
“会。”她说,“我第一个买。”
陈源挑眉:“你买来做什么?”
“种。”白芷把药碗往他手里一塞,“你那株青元藤母体,这三天结了五颗灵晶。我不信你舍得拿出去卖。”
陈源低头喝药,没接话。
苦的。
但他没皱眉。
柳轻音是在午后倒下的。
当时她正蹲在西线那株净尘藤旁,拿竹签拨开叶片看新发的侧芽。方锐在不远处练剑,剑风刮过草尖,沙沙响。
她忽然扶着藤架,慢慢坐了下去。
方锐收剑回头:“柳师妹?”
柳轻音没应声。她低着头,额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方锐走近两步,才看见她抓藤架的手指,指节白得发青。
“陈长老——!”
陈源到的时候,柳轻音已经坐不稳了。方锐半扶着她,急得额头冒汗:“怎么会这样?她这三天明明气色都好了……”
“别动她。”陈源单膝跪地,右手按住柳轻音腕脉。
三息。
五息。
方锐不敢催。他看着陈源那张看不出表情的脸,手心全是汗。
十息后,陈源松开手。
“不是旧伤复发。”他说,声音很平,“是经脉在适应。”
方锐愣住:“适应?”
“她体内的阴蚀根须被我拔干净了,但经脉被撑开太久,突然没了东西堵着,反倒不会走了。”陈源顿了顿,“就像……穿惯旧鞋的人,换了新鞋,脚反而不知道往哪儿搁。”
方锐听得半懂不懂,只抓住一句:“那、那能治吗?”
陈源没答。
他垂着眼,右手悬在柳轻音腕脉上方三寸,没有运功,没有掐诀,只是那样悬着。
方锐看见他的指尖,极轻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就像拨一根看不见的丝线。
柳轻音忽然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绵长,带着胸腔深处积压已久的浊沉。她苍白的脸颊上,慢慢浮起一层极淡的血色。
“……陈大哥?”她睁开眼,声音沙哑。
陈源收回手:“躺着别动。一炷香。”
柳轻音怔怔地看着他,又低头看自己的手。她动了动手指,能动了。
“你刚才……”她斟酌着词句,“没有用灵力?”
“用了。”陈源起身,拍了拍膝上的草屑,“不是我的灵力。”
柳轻音没听懂。方锐也没听懂。
陈源走出两步,忽然停下。
“你身体里的力量,本来就能自己走。”他没回头,“我只是让它……别打架了。”
柳轻音望着他的背影,很久没有说话。
傍晚时分,陈源独自坐在天星旁。
那颗拳头大小的光珠静静悬浮,离地三尺,内部五色光华流转如常。今天没有异常波动,也没有吞噬任何靠近它的活物。
像一头吃饱了的、暂时温顺的兽。
陈源盯着它看了很久。
识海里,五色星辰安静地转着。万象树梢那颗琉璃果子,这几天又大了一圈,表面开始浮现出极细的、蛛网般的纹路。
不是裂痕,更像是……脉络。
灰黑星辰忽然出声:“你刚才那手,不错。”
陈源:“哪手?”
“调和经脉那手。”灰黑星辰语气难得正经,“没用灵力,没靠我们,就靠你‘感觉’到她灵气流动的滞涩处,然后用你自己的气机去引。这手,半年前你做不来。”
陈源没接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里没有印记了,没有树形纹路,没有五色疤痕,只有一层薄薄的茧——种地磨出来的。
“以前调一株灵植,要看半天词条。”他忽然说,“用哪个,怎么用,用完还剩几个。像……账房先生对账。”
淡金星辰温声道:“现在呢?”
“现在。”陈源握了握拳,“就是知道。”
他没说“知道什么”,五色星辰也没问。
夜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星霜苔特有的凉意。远处清心亭里,白芷正在教林焕辨认青苔剑的剑纹,裂云蹲在亭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插嘴。
陈源把平安画的那幅草从怀里掏出来,就着天星的光,又看了一遍。
朱砂描的金线,在五色光晕里显得格外温润。
他把画折好,重新贴胸收着。
子时,林焕从帐篷里钻出来守夜。
他拎着一盏小灯,沿着湖岸走了一圈,在西线那株净尘藤旁停住。下午柳轻音倒下的位置,藤架边落了一根银簪。
他弯腰捡起来,认出是柳师妹的东西。簪头刻一朵小小的七瓣莲,莲心镶一粒极细的月光石,在灯下泛着柔光。
他正要收起来,忽然顿住。
簪身内侧,刻着两个字。
笔画极细,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轻音”。
不是“柳轻音”,是“轻音”。
林焕把簪子握在手心,站了很久。
远处,柳轻音的帐篷还亮着微光。灯影里,她正倚着靠枕,翻那卷《百草勘脉图》残卷。
林焕走过去,把簪子从帐篷帘缝轻轻塞进去。
“……师妹。”他压低声音,“你簪子掉了。”
帘内安静两息。
然后伸出一只苍白纤细的手,把簪子接了进去。
“……谢谢师兄。”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林焕没有多留。他转身,继续沿着湖岸巡夜。
小灯的光摇摇晃晃,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陈源还坐在天星旁。
他闭着眼,呼吸绵长,像是在入定,又像是在等什么。
裂云从亭檐飞过来,落在他肩头。
“陈源。”
“嗯。”
“你白天说的那个铺子,”裂云把喙凑近他耳朵,压低声音,“什么时候开?”
陈源睁开眼,侧头看它。
“怎么,你想当掌柜?”
“我想当账房!”裂云挺起胸脯,“我算术可好了。抓鱼,一爪子下去,多重的鱼,卖多少灵石,我扫一眼就知道!”
陈源扯了扯嘴角。
“等从坠龙渊回来。”他说,“到时候,你先算算那二十斤沉铁砂能编多少环。”
裂云眼睛一亮,脑袋点得羽毛乱颤:“成交!”
它心满意足地飞回亭檐,继续假寐。
陈源转回头,望向湖心。
天星的光柔柔地铺在水面上,把整片星坠湖染成淡淡的五色。
远处山林里,一只夜枭短促地叫了一声,又安静下去。
风里什么味道都没有——净尘藤已经把方圆十里的浊气净化得干干净净。
陈源靠着藤架,慢慢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
此刻,三万里外的夜空中,七艘形制各异的飞舟正在夜色掩护下,朝同一个方向无声前进。
咒谷的铁鸦在冥鸦爪上绑好最后一枚追踪符。
血影阁的影奴立在飞舟舷侧,墨条在指尖顿了又顿,终究没有落字。
而血煞宗那盏青铜血灯,正穿过东蛮边缘最后一道山隘。
灯焰轻轻摇曳。
殷婆婆低头看了一眼,把灯托得更稳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