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荒某处·无名古墓】
绣心跪在墓碑前,拔着刚冒头的几株野草。
夜露很重,素裙的裙摆已经湿了一圈。她把拔下的草拢成一束,放在碑侧,又从袖中摸出一朵小小的白花。
今天不是忌日。
但她想来看看。
“前辈,”她轻声道,“星坠湖出了山河社稷图。很多人去了。”
墓碑沉默。
“有个叫陈源的修士,我听商羊先生说,他就住在星坠湖。”
她顿了顿。
“商羊先生说,他是飞羽宗的客卿长老,炼气八层。他把快死的天星救活了。”
她抿了抿唇。
“他去年说,今年这个时候,会来给我带几株耐阴的灵植。”
墓碑依旧沉默。
绣心低下头,把小白花轻轻放在碑前。
“他会来吗?”
夜风吹过,松柏沙沙作响。
她抬起头,望着星坠湖的方向。
很远。
但她还是望着。
【南荒坊市·夜哭坊】
胭脂虎立在二楼雅间的窗边,望着坊市长街上骤然密集的人流。
一炷香前,三十七枚传讯玉符掠过坊市上空。
一炷香后,夜哭坊的客流增加了三倍。
她轻轻摇着团扇,浓艳的胭脂红唇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虎姐。”一个小厮匆匆上楼,低声道,“厌胜宗的铁鸦刚在坊市补了一批符纸,往星坠湖方向去了。血影阁的影辇也动了,咱们没看清里面坐的是谁。”
胭脂虎“嗯”了一声。
“还有,五毒谷的碧蟾师姑祖出谷了,背着一株冰心七叶莲。好多人都认出她了,没人敢拦。”
团扇停了。
“碧蟾?”胭脂虎凤眼微挑,“她六十年没出过万毒沼了吧。”
“是。好多人都吓了一跳。”
胭脂虎沉默片刻。
“还有呢?”
“还有……”小厮压低声音,“尸傀宗的温宁长老也出来了。她……她背着一具遗骸。”
团扇彻底停了。
“温宁?”
“是。据说就是她那亡夫的遗骸,温养了六十年的那具。好多弟子当场就跪下了,她也没理会,就那么抱着,一步一步往星坠湖走。”
胭脂虎没有说话。
楼下是人声鼎沸的夜哭坊。卖符的、贩丹的、倒腾法器的、兜售情报的,鱼龙混杂,灯火通明。她在这混了二十年,从少女混成“老板娘”,见过无数人得势时的张狂,也见过无数人失势时的惨状。
此刻坊中最热的谈资只有一个——星坠湖,山河社稷图雏形,飞羽宗炼气八层的客卿长老。
“老板娘!”楼下有人喊,“那陈源的底细,您这儿有吗?出多少灵石收?”
胭脂虎没应声。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薄薄的玉盒。
盒里封着一片干枯的金纹血参残叶,叶脉细密,边缘卷曲,是两年前陈源托疤面虎送来请她鉴定的那批货。
她没收鉴定费。
她只是把参叶留了下来,压在妆奁最底层,偶尔翻出来看看。
为什么?
她也说不上来。
那年轻人递上玉盒时,手上还有新结的茧——是握锄头的茧,不是握剑的。他话很少,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就沉默,眼睛落在参叶上,像在看自己的孩子。
“这是你自己种的?”她问。
“嗯。”
她看了很久。
参叶品相极好,不是那种用邪术催熟的暴戾灵气,是踏踏实实、一寸一寸长出来的温厚生机。
“下次还有这样的货,”她把玉盒轻轻放回他掌心,“直接来找我。不抽成。”
他点点头,道了谢,转身走了。
她至今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懂那句话的分量。
在南荒混,修为是刀,人脉是鞘。光有刀没鞘,迟早割伤自己的手。
她给了他一具鞘。
他没要。
或者说,他根本不知道那是鞘。
胭脂虎把玉盒合上,揣进袖中。
“备车。”她对身后的小厮说,“去星坠湖。”
小厮一愣:“老板娘,那儿现在可是风口浪尖……”
“所以呢?”胭脂虎团扇一收,眼波流转,“老娘开布庄的,去进几匹灵蚕丝,不行么?”
小厮不敢再问,一溜烟跑了。
胭脂虎重新倚回栏杆,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三年了。
那片参叶还在她妆奁底层,叶脉清晰如初。
她想问问那年轻人:今年收成如何?还有没有货要卖?
若他说有。
她就说:好,老规矩,不抽成。
【青枫山林家老宅】
林焕的父亲林远山收到儿子的传讯时,正在给族中那株枯了三年的祖传灵藤浇水——明知不会活,但这是规矩,传了三代。
传讯符悬在半空,林焕的声音有些紧绷:“爹,星坠湖出事了。山河社稷图雏形现世,魔道鬼道都来了人。陈长老……陈源让我们别慌,但孩儿觉得您该知道。”
林远山放下水瓢。
他站了很久,久到那株枯藤上一片干卷的叶子被风吹落,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
“林家欠他一条命。”林远山对空无一人的庭院说,“轻音的命,是人家拿自己的命换回来的。”
没有人在听。但他还是说了。
“传令下去,林家练气七层以上男丁,随我驰援星坠湖。”
顿了顿,他低头看向那片枯叶,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欠的债,总归要还。”
第137章 本心引灵
晨雾还没散尽,裂云就从湖对岸飞回来了。
它收拢翅膀落在藤架横杆上,喙里叼着一封皱巴巴的信,边角糊着干涸的泥浆,一看就是被人揣在怀里赶了很远的路。
“你的。”裂云把信扔进陈源怀里,“送信的说是棚户区那边托来的,叫什么……李姐?”
陈源拆信的动作顿了一下。
纸是粗麻纸,边角裁得不齐,折痕处磨得起毛。他认得这纸——源草堂记流水账用的,李寡妇舍不得买好的,都是从坊市论斤称的次货。
信纸展开,里头夹着另一张更小的纸,巴掌大,边角画了几株歪歪扭扭的草。
陈源盯着那几笔画,看了三息。
白芷端着药碗走过来:“师兄?”
“……平安画的。”陈源把那张小纸单独抽出来,放在膝头,“他说他会写三十个字了。”
白芷凑近看。纸上那几株草,叶脉是用朱砂描的,描得格外认真,有一笔描出了边,糊成一团红。
“这是金线草。”白芷指着最大那株,“他记得你种的那个。”
陈源没应声,低头继续看信。
李寡妇的字还是老样子,挤在一起,又密又小,每个字都用力透纸背:
陈小哥,见字如面。
东头那八亩地,照你留的法子种了金线米,青阳稻没敢种。主要怕种不好。这一季收九百三十七斤。廖掌柜说品相比去年稳,灵气虽淡但匀,全收了,按市价七成结。
刨去人工钱、种子钱、还有熊奎那边帮忙打点的费用,净落四百二十三颗下品灵石,我拿去柜坊换整,这回没被坑太多,换了四块中品灵,剩二十三颗下品的,都锁在里屋坛子里。
不赚大钱,但够吃。平安这半年没闹过病,结实多了。就是总念叨你啥时候回来。
廖掌柜说北边来了批新货,灵蚕丝,韧劲足,问咱们要不要。我没敢应,等你定。还有你要的那种沉铁砂,他给留了二十斤,说这次不收定金。
——李姐
另:信纸是平安挑的,他说要给陈叔画最好看的草。
陈源把信叠起来,没放回信封。
白芷在旁边坐下了,把药碗搁在藤架上,没催他。
裂云歪着脑袋,看看信,又看看陈源的侧脸:“棚户区那边……缺灵石?”
“不缺。”陈源说。
顿了顿,又道:“够用。”
他没说“够用”是什么意思。够那母子俩嚼谷?够供平安念两年私塾?还是够攒下第一笔测灵根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