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很远。
但她不急。
等了六十年,不差这三日。
第138章 月下逢生
陈源是在寅时三刻察觉不对劲的。
不是看见了什么。净尘藤的西线节点传来一阵极轻微的灵气扰动——像石子投进深潭,涟漪还没荡开就散了。
他睁开眼。
天星依旧悬在三尺处,五色光华平稳流转。白芷在清心亭里打坐,青苔剑横在膝上,呼吸绵长。裂云蜷在亭檐下,脑袋埋进翅膀里,只有耳羽微微竖起。
陈源没动。
三息后,西线第二处节点又跳了一下。
这回不是涟漪,是切断——有人用极精纯的敛息手法,把那片区域的感知网暂时屏蔽了。
不是暴力破解,是像针穿过布料,只挑开一根丝。
陈源起身。
他走得很慢,靴子踩在沙地上,没有声音。
柳莺儿蹲在净尘藤后头,攥着那截刚折下的嫩枝,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干过十七次活。十七次。
从没失手。
这次也没有——至少到目前为止没有。她从西线水底摸进来,避开了所有巡逻路线,在那株玄青色藤蔓上截了三寸长的侧枝,装进特制的玉盒里,盒盖扣上的声音比蝉翼还轻。
该走了。
但她没动。
她蹲在那儿,隔着藤叶缝隙,看见湖心岛中央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他面前悬浮着一颗拳头大的光珠,五色光华柔柔地铺开,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手里捏着一张小纸片。
纸片边角画着几株草,朱砂描的金线,有一笔描出了边。
他看了很久。
柳莺儿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
等她回过神来,玉盒攥在手心里,指节都白了。
——该走了。
她吸了口气,脚尖点地——
“你那盒子里。”
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像落在鼓面上。
柳莺儿僵住了。
“……装的是净尘藤。”陈源站在她身后三步远,没有靠近,也没有出声喊人,“切口齐整,没伤主根。手法很专业。”
柳莺儿慢慢转过身。
十六七岁的脸,杏眼桃腮,鬓边簪一朵绢花。月光下,那朵花泛着淡淡的旧色,边角磨得起毛。
她抿着唇,没说话。
陈源也没说话。
两人隔着三步,中间是那丛被剪断了一截侧枝的净尘藤。断口处渗出几滴透明的汁液,正缓慢愈合。
“不要钱。”柳莺儿忽然开口。
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哑,要低。
“什么?”
“这株藤……”她攥紧玉盒,“我不要钱。我就是……想带回去看看。”
陈源看着她。
月光下,那双眼睛很亮,不是修炼者那种内敛的灵光,是紧张到极点、又硬撑着不肯露怯的那种亮。
“看看?”他问。
“看看能不能种活。”柳莺儿垂下眼,“我们那儿土不好,灵气也薄。种什么死什么。”
她顿了顿,把玉盒往身后藏了藏。
“……这株不一样。它很干净。”
陈源没接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株净尘藤的断口。三寸长的侧枝,是最适合扦插的部位,切口斜向下,保留了两片叶芽。
不是乱折的。是懂行的。
“你们那儿。”他重复这个词,“是哪?”
柳莺儿不答。
陈源也不追问。他在藤架边蹲下,伸手按住那截断口,指尖亮起极淡的翠绿光晕——很淡,淡到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出。
三息后,断口停止渗液,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柳莺儿盯着他的手,盯着那层转瞬即逝的绿光,忽然问:
“你不生气?”
陈源没抬头:“气什么?”
“我偷你的东西。”
“偷了。”陈源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草屑,“但没偷走。”
柳莺儿一僵。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玉盒还在,但盒盖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那截净尘藤嫩枝不翼而飞。
什么时候?
她完全没察觉。
陈源摊开左手。掌心里躺着那三寸长的嫩枝,切口处沾着几粒湿润的沙土。
“种不活的。”他把嫩枝插回母株旁的土里,动作很轻,“净尘藤离土超过一炷香,根系就失活。你那玉盒是封灵玉,能保鲜,但封不住根。”
柳莺儿看着那截被她攥了半天的嫩枝,忽然觉得掌心空落落的。
“……你怎么知道?”她问。
陈源没答。他把嫩枝周围的土压实,又浇了一滴灵露。
“你折的是侧枝。”他低着头,“主根还在,十天能长回来。下回想要,直接说。”
柳莺儿怔住。
“说什么?”
“说要一截藤。”陈源站起来,“拿空盒来换,不用玉,陶盆就行。”
柳莺儿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入行七年,十七次任务,听过无数种对话。威胁的、求饶的、收买的、色诱的、翻脸的。
从没听过这种。
“你……不怕我骗你?”她问。
陈源看着她,看了三息。
“你是骗子?”他问。
柳莺儿没答。
她垂下眼,鬓边那朵绢花在夜风里轻轻颤动。
“……我叫柳莺儿。”她说。
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刮散了。
“这是真名。”
陈源没问她为什么说这个,也没问这是不是又一个骗局。
他只是点了点头。
“陈源。”他说。
柳莺儿走的时候,把那朵绢花从鬓边摘了下来。
她站在西线边缘,背对着星坠湖的粼粼波光,手指把那朵旧得发白的绢花转了又转。
“这个给你。”她把花塞进陈源手里,没看他,“抵那截藤的钱。”
陈源低头看着掌心。
绢花是素白的,花瓣边角磨得起毛,有几针线松了,像是被反复缝补过。花心那粒小米珠,光泽已经磨得很淡。
“你娘的?”他问。
柳莺儿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
陈源没答。他把绢花还给她。
“你娘的遗物,自己留着。”
柳莺儿攥着那朵花,指节发白。
“……下次。”她别过脸,“下次我来,带陶盆。”
然后她转身,三步掠入夜色。
陈源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
他想起她刚才说“我们那儿土不好,灵气也薄”。
也想起她说“我叫柳莺儿,这是真名”时,那种像把最后一枚铜板押上赌桌的语气。
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星霜苔的凉意。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
“出来吧。”他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