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瞬,积压的怒火彻底炸开!
他猛地抬手,指着刘顺的鼻子,胸口剧烈起伏,怒声咆哮,声音压在偏殿之内,压抑却狂暴:“谁给你们的胆子!啊?!”
“孤是大明秦王!”
“皇室宗亲,镇守一方的藩王!”
“你们竟敢瞒着孤,在民间私放印子钱,盘剥百姓?!”
“这种祸乱地方、败坏皇室名声的混账事,你们也敢做?!你们是活腻歪了……”
“今日若不说清楚,孤直接活剐了你!”
朱樉气得浑身发抖,双目赤红,心底又怒又慌。
他久居高位,自持藩王威仪,最看重名声体面,私放高利贷、欺压百姓,是朱元璋最痛恨的罪责之一,一旦坐实,后果不堪设想。
刘顺吓得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不敢抬头,慌忙辩解:“殿下冤枉!奴婢万万不敢私自做主!这事……这事当年是您亲口点头应允的啊!”
“你放屁!”朱樉怒目圆睁,厉声呵斥:“孤怎么可能应允这种糊涂至极、触犯国法的龌龊勾当……你休要血口喷人,拿这种脏事栽赃孤!”
他记忆里,从未有过半分印象,自己准许府中下人开设钱庄、私放高利贷。堂堂秦王,坐拥封地俸禄,手握万千权责,何须靠盘剥百姓牟利继而来养活自己。
看着朱樉暴怒癫狂的模样,刘顺知道今日事关生死,不敢有半句虚言,顶着滔天压力,一字一句细细道来,将前因后果尽数掰开揉碎。
“殿下,您仔细想想!”
“您就藩西安之后,朝廷核发的藩王俸禄看似丰厚,可根本撑不住王府的开支啊!”
“自打邓侧妃入府,王府规制升级,吃穿用度、仪仗摆设样样拔高,开销直接翻了数倍!”
“您平日里喜好搜罗奇珍、置办好物,府中侍卫、太监、侍女逐年增补,哪一处不需要大把银钱支撑……”
“朝廷俸禄固定不变,根本入不敷出,府中账房年年亏空,底下管事人人焦头烂额……”
“当年是他们给老奴出的主意,老奴斗胆向您进言,做放贷营生,隐蔽行事,只求给王府添一份额外进项,填补开支空缺……”
“这话老奴清清楚楚跟您禀报过,您当时也应允了此事!这些年您从不翻看府中暗账,只管取用银钱,早已忘了这桩小事啊殿下……”
刘顺趴在地上,字字恳切,句句属实,每一个字都精准戳中朱樉模糊的记忆。
朱樉浑身一震,暴怒的情绪骤然凝滞,脸上的戾气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僵硬与呆滞。
他常年大手大脚花钱,只知府中银钱从未短缺,从未深究钱财来源,竟真的全然忘了多年前这一桩默许的事。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心底又悔又慌,一股无力的挫败感席卷全身。
半晌,他嗓音干涩,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沙哑,低声问道:“你的意思…这西安城中也有咱的钱庄。”
“殿下,那倒没有,狡兔三窟,这种事情不可能在西安城做的,都是在偏远州县,这也是奴婢为您着想,怕西安的百姓骂您啊。”
“殿下,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如今靖江王殿下抓着此事不放,摆明是有备而来。”
“依老奴之见,眼下最好的法子,便是您出去好生言语几句。”
“你们是亲叔侄,血脉至亲,哪里有解不开的隔阂?”
“您只需认下底下人办事不妥,当众下令关停所有钱庄,惩治几个主事的下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桩风波便能轻轻松松揭过……”
可这番话,却再次戳中了朱樉心底最执拗的自尊。
刚刚可差点见血,现在出去认怂,这不是他的风格啊。
一念至此,朱樉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眉宇间满是抗拒与不耐,冷声道:“不可能。”
“让孤向一个晚辈低头服软?”
“颜面何在?”
“秦王威仪何在?”
“绝无可能!”
“孤倒要看看,这两个人能拿孤怎么着。”
刘顺见状,瞬间吓得魂飞魄散。
他比谁都清楚这件事的严重性……
此事一旦僵持到底,太孙必然上奏,会捅到天子面前。
天子秉性刚硬,最恨欺压百姓的事情,届时朱樉被训斥削禄、惩戒治罪,顶多失了恩宠、降了规制,性命无忧,王位大概率也能保全。
可他刘顺不一样!
他是全程经办此事的贴身近侍,所有罪责都会被推到他身上!
私设钱庄、盘剥百姓、蒙蔽藩王、纵容下人作恶,桩桩件件,皆是死罪……
一旦事发,他必死无疑,甚至会被处以极刑,株连家人……
“殿下!万万不可意气用事啊!”
“古往今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一时服软,保全的是您的王位、您的前程、您的一生尊荣!”
“可若是硬扛到底,事情闹到陛下跟前,铁证如山,谁也保不住您!到那时,削藩、问责、贬斥,一切皆有可能!”
朱樉眉头紧锁,沉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忌惮:“可朱守谦这小子,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绝非好说话之人。今日他铁了心要查案,未必会就此罢休。”
刘顺眼神急促闪烁,脑中飞速思索,片刻后咬牙开口,话到嘴边又刻意收敛,不敢失了分寸:“殿下,世人皆有软肋,万事皆有筹码!”
“靖江王年少镇守桂林,独掌一方属地,未必是全然清白之人,不然当年陛下也不会惩戒他去凤阳,现在还回不到封地……”
这话点到即止,却意蕴深长,大概意思是,你们叔侄两人一丘之貉,定是好说话的。
朱樉沉默良久,缓缓吐出口浊气,眼底翻涌的戾气、杀意、怒火,一点点尽数收敛,藏得无影无踪。
暴躁褪去,阴柔登场。
他抬手慢条地理了理凌乱的亲王蟒袍,抚平衣料褶皱,抬手拂去袖口尘埃,脸上极致暴怒的神色,如同潮水般快速褪去。
方才在偏殿之内的歇斯底里、气急败坏、惶恐慌乱,尽数被他彻底掩盖。
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温和从容、云淡风轻的笑意。
那笑意不达眼底,虚伪又温柔,完美无缺,毫无破绽,全然看不出半分方才的剑拔弩张。
从暴怒癫狂到温和儒雅,不过短短数息,情绪反差极致浓烈,判若两人。
“走,回正殿。”
朱樉淡淡开口,语气平和,听不出任何喜怒,转身迈步,从容朝着承运殿正殿走去。
刘顺连忙从地上爬起,紧随其后,心中悬着的巨石稍稍落地,却依旧不敢松懈。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正殿。
方才杀气凛然、剑拔弩张的氛围依旧萦绕在殿中,二三十名秦王府护卫列队而立,甲胄森寒,而朱守谦身后的燕王府护卫,依旧佩刀对峙,寒光凛冽。
满殿之人目光齐刷刷落在归来的朱樉身上,所有人都以为,归来之后的秦王殿下定然会更加暴怒,彻底撕破脸面。
可下一秒,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朱樉大步上前,脸上挂着和煦温润的笑容,全然没有半分方才的盛怒与阴鸷。
他抬手随意一挥,语气轻松淡然,带着长辈的温和随意:“都退下,全都退下!”
殿内待命的秦王府护卫面面相觑,满心疑惑,全然摸不透自家殿下的心思。
方才还暴怒欲裂、要动刀见血,不过片刻功夫,竟变得这般温和?
可无人敢违逆王命,只得躬身行礼,齐齐躬身退了出去,甲胄碰撞的脆响渐渐远去。
待到王府护卫尽数退出殿外,朱樉脸上的笑意愈发浓郁,快步上前,主动伸手,亲热无比地拉住了立在原地神色淡然的朱守谦。
他掌心温热,姿态亲昵,语气温和得不像话,全然没了半分藩王的威严,只剩长辈对晚辈的慈爱与熟稔。
“大侄子,莫怪,莫怪啊!”
朱樉笑着摇头,语气轻松打趣,仿佛方才那场叔侄对峙、刀剑相向、言辞决裂,从未发生过半分……
“方才二叔也是一时气急,跟你闹着玩笑呢!”
“你这孩子,向来沉稳通透,今日倒是较真了,还让手下护卫拔刀相向,这,这冲动了啊……”
“快快,都把刀收起来,自家叔侄,至亲骨肉,何必闹得这般剑拔弩张、难堪难看?”
朱守谦立在原地,身姿挺拔,神色平静无波,漆黑的眼眸静静看着眼前演技满分的二叔。
他将朱樉这极致的情绪反差尽收眼底,将对方脸上刻意伪装的温和、强行堆砌的笑意,看得一清二楚。
朱守谦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颔首,示意身后护卫收刀归鞘。
清脆的入鞘声次第响起,殿中凛冽的杀气彻底散去。
见此情景,朱樉心中松了一大口气,握着朱守谦的手愈发温和亲昵,语气诚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愧疚与歉意。
“大侄子,方才之事,是二叔鲁莽了,也是二叔治下不严。”
“你方才所言句句属实,二叔方才细细问过府中下人,才知晓底下一帮奴婢胆大包天、自作主张,瞒着二叔在外肆意妄为,私设钱庄、滥放印子钱,欺压属地百姓,闹出这般天大的糊涂事!”
“是二叔疏忽懈怠,疏于管束,才让这些蛀虫有机可乘,祸乱地方、败坏名声,实在是罪过。”
“你放心,此事二叔绝不含糊!”
“回头定然彻查到底,严惩所有涉事下人,关停所有私设钱庄,给属地百姓、给朝廷、给太孙殿下……”
“一个圆满交代!”
第321章 叔侄情深 4
朱樉已经放低了姿态。
按照正常人的思维逻辑来说,这个时候,朱守谦也应该笑意连连,唤上一声二叔,轻言轻语,好声好气,继而达到了自己的目标。
不过,朱守谦这货明显不是正常人。
绝对不会按照正常人的思维逻辑来办事,这么多年了,咱脑子不好使,在皇爷爷那里都是挂的上号的。
朱守谦静静立在原地,听着朱樉这番虚伪至极的场面话,眼底没有半分动容,只剩满满的鄙夷与讥讽。
“朱老二。”
听着朱守谦对自己的称呼,朱樉脸上和煦温润的笑容瞬间凝固,眉眼间的温和一寸寸褪去……
他堂堂大明秦王,一方藩镇之主,放低身段、主动服软示好,已然是给足了天大的脸面!
没想到这小辈居然得寸进尺,还叫他“朱老二”,如此无礼放肆!
朱樉双拳悄然攥紧,指节泛白,胸腔里的火气压了又冒……
不远处站着的刘顺,更是吓得浑身一哆嗦,心口狠狠一揪,差点当场腿软跪下。
他心底疯狂哀嚎,满脑子都是不解与惶恐:我的靖江王哟!您这脑子是真不好使啊!秦王殿下都主动服软认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局面唾手可得,安稳了结这场风波不好吗?
殿内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朱樉强压着滔天怒火,死死盯着眼前年少挺拔的身影,咬着后槽牙,硬生生逼自己耐下性子。
他心中默念,罢了,已然放低姿态,就再忍他这一手,不与小辈置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