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朱樉脸上,半分不曾移开。
朱樉听完,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椅子扶手上,震得茶盏里的茶水溅了出来。
他满脸怒容,声音拔高了几分,语气里带着几分发自肺腑的义愤:“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
“我大明日月在天,朗朗乾坤之中,是谁敢如此胆大包天,祸害我大明的百姓?”
“是谁敢这般欺压我大明的子民?”
“咱要是知道了,绝不轻饶,非要亲手剁了他……”
他说着,往前探了探身子,盯着朱守谦,语气更加激昂,像是在给晚辈上课,又像是在宣示自己的立场:“铁柱,你跟你二叔说实话,这背后是不是有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在撑腰?”
“所以才跑到西安来找二叔搬救兵?”
他话音刚落,站在他身后的老太监刘顺脸色刷地变了。
刘顺在秦王府伺候了大半辈子,府里那些暗地里的营生,哪些田庄在放贷,哪些管事在外面打着秦王府的旗号捞钱,他心里都有一本账。
此刻听自家殿下一句接一句地把刀往自己脖子上架,急得额头上的汗珠子都快滚下来了。
他悄悄往前挪了半步,想趁着给朱樉续茶的机会低声提醒一句,可朱樉根本没给他插嘴的机会。
朱樉正说到兴头上,哪容旁人打断。
他站起身来,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指着殿外,又像是在侄子面前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公正严明的长辈。
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那是一套一套的。
“铁柱啊,你回去告诉太孙殿下,这大明的江山,是咱们朱家一刀一枪打下来的!”
“当年你皇爷爷起兵濠梁,提三尺剑扫平群雄,驱除鞑虏恢复中华,为的是什么?”
“为的就是让天下百姓不再受欺凌!”
“孤为何要在西安,就是要盯着这些不作为的官员,给百姓们做主。”
“咱们朱家的子孙,守的是大明的疆土,护的是大明的百姓。谁要是敢鱼肉百姓,谁要是敢仗势欺人,那就是跟咱们朱家过不去,就是跟大明的江山社稷过不去!”
“咱这关他就过不去!”
他说得慷慨激昂,说到最后,自己都被自己感动了,重重地坐回椅子里,端起茶盏又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角,看着朱守谦,语气里带着几分志得意满的笃定:“铁柱,你说吧。到底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在咱大明的天下干这种丧尽天良的事?”
“不管他是谁,是洛阳的豪强也好,是哪个勋贵的子弟也罢,只要你一句话,二叔替你做主!”
朱守谦听完这番话,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点着头,用一种几乎是赞许的语气说道:“说得好。说得好啊二叔。侄儿在桂林就常听人说,咱们朱家的藩王里头,论气魄论担当,二叔您是数一数二的。今日听二叔这番话,果然名不虚传。”
朱樉被这通马屁拍得浑身舒坦,脸上的笑容又堆了起来,摆了摆手故作谦虚地说了句:“自家叔侄,说这些马屁话做什么,那是叔叔应该做的。”
可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朱守谦话锋一转,脸上那副笑容淡了几分,语气却愈发从容:“所以啊二叔,这就到了您帮忙的地步了。这桩事,办起来,还真是麻烦……”
朱樉的眉头微微一皱,终于察觉到有点不对味了。
他放下茶盏,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沉了几分:“不对呀。铁柱,你说了半天,这案子既然是洛阳的事,你不在洛阳抓人,跑来找我,难不成,这个放印子钱的,是西安城里的勋贵子弟?”
朱守谦摇了摇头。
“那是西安的豪强,他们的手伸的也太长了吧……”朱樉又问,语气已经不像方才那么激昂了……
第319章 叔侄情深 2
朱樉说着,方才慷慨激昂的火气已然褪去大半,语气里藏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迟疑。
朱守谦轻轻点头,神色依旧平淡,笑意浅浅挂在唇角:“二叔说得没错,有些人的手,确实伸得太长了。盘踞一方祸害本地百姓也就罢了,贪得无厌,连数百里外的洛阳子民,也不肯放过。”
“铁柱,告诉咱,到底是谁?”朱樉眉头微蹙,语气沉了下来。
朱守谦抬眸看向他:“二叔真想知道?”
“自然是想知道!”朱樉语气笃定,仍端着秉公执法的长辈姿态。
“那二叔知晓之后,会如何处置此人?”朱守谦不紧不慢,再度追问。
朱樉冷哼一声,话语铿锵:“欺压大明百姓,触犯国法天理,自然是从严查办,绝不姑息,定要狠狠惩处……”
朱守谦嘴角的笑意彻底收敛,目光澄澈又锐利,直直钉在朱樉脸上:“既然二叔这般说,那侄儿便直言了。”
他微微前倾身子,盯着坐在上首的朱樉,一字一顿,清晰无比:“二叔,您可听好了……”
“此人便是大明朝秦王殿下,是您啊……”
“二叔。”
最后二叔朱守谦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你说什么?”
朱樉的声音骤然拉长,脸上的从容淡定瞬间碎裂,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朱铁柱,孤看你根本不是来西安找孤帮忙,你是专程来寻我秦王府的霉头的!”
“你可知诬陷大明秦王,是何等罪名?”
“你这是大逆不道,是在犯法!”
朱樉懵了。
也恼了。
朱守谦却丝毫不惧,还是针锋相对。
“若无实打实的证据,咱岂敢只身前来秦王府,当众质问你?”
“证据?”朱樉双目赤红,怒气翻涌,断然呵斥:“什么证据?定然是你们伪造的是太孙?是大哥?还是父皇?”
“我知道这些人看我都不顺眼。”
“自北平之事落幕,燕王奔赴凤阳,孤便察觉处处不对劲,没想到不到两个月,你们果然找上门来,刻意构陷于我!”
朱樉的眼神闪了一下,随即更加阴沉。
他已经认定了,这不是什么查案,这就是冲着他来的。
朱守谦听完这话,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讥讽:“你想得可真多。我现在跟您说的是案子,是那个被您秦王府的人设套坑了田产房产、又被抓走卖身为奴、至今下落不明苦主的案子。”
“那女子的兄长,就在秦王府。”
“胡说八道!胡说八道……”
朱守谦没有被他的气势压住,反而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牢牢锁住朱樉的眼睛,语气不紧不慢,却带着一股不容回避的力道:“你可敢把秦王府所有的奴仆、所有的管事、所有的近侍——全叫出来,让我来寻……”
承运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朱樉盯着朱守谦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仰头哈哈大笑,可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欢喜,全是被冒犯到极点的怒意。
他收住笑,抬起手指着朱守谦,手指头都在微微发抖:“朱铁柱。你让我把秦王府上上下下全叫出来让你一一辨认?那我秦王府的脸面往哪里放?我朱樉的脸面往哪里放!”
朱守谦迎着他那根发抖的手指,面不改色,嘴角反而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您都干出这事了,还要脸面吗?”
“朱铁柱!”朱樉暴喝一声,猛地从椅子里站了起来:“你放肆……”
朱守谦也站了起来。
“朱老二,你才放肆。”
他这话一出,整个承运殿里的空气像是被一把刀猛地劈开了。
刚刚还叔侄情深的场面,片刻之间,烟消云散了。
“你叫咱什么?”
“朱老二,我叫你朱老二,朱老二,你听着。你的人在新安县放了四年的印子钱,坑了多少人家的田产房产,抓了多少人进秦王府为奴,你自己心里没数,你下面的人可给你记得清清楚楚,我朱铁柱,这名字可不是胡喊得,硬的狠……今天敢带着人从洛阳跑到西安来,我就不怕你跟我拍桌子瞪眼……”
“好!好得很!”朱樉指着朱守谦,气得指尖微颤,声音带着压抑的暴怒:“我念你年少远行,初至西安,本想好生款待、善待于你!你倒好,专程跑来我秦王府,当众折辱于我,让孤颜面扫地!”
“你赶紧滚,不然……我可对你不客气了……”朱樉咬着牙说完了最后一句话。
“我是查案得,秦王是要抗命吗?”
“抗谁的命?”
“太孙殿下的命令。”朱守谦的回答干脆利落。
朱樉死死盯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朝殿外暴喝一声:“来人!”
殿外守候的王府护卫呼啦啦涌了进来,甲胄碰撞声和脚步声混成一片,足有二三十人之多,在朱樉身后排开了一道人墙。
与此同时,朱守谦身后那十几个燕王府护卫也噌地拔出了腰间佩刀,十几把快刀在烛火下闪着寒光,刀尖齐刷刷地指向对面。
朱樉看着这一幕,怒极反笑,笑得肩膀都在抖:“你们,你们这帮人,想在我的承运殿里动刀?都想找死吗!”
“朱老二,现在这个时候,还扯什么大旗……我他妈瞧不起你,要吗,把人交出来,要吗,咱们俩今天死一个……”
“死一个,你还不配跟孤相提并论吧。”
“配不配不是你说的算的,是天子说的算,是我爷爷说的算……”
这个时候,要见血了。
刘顺终于鼓起勇气,往前挪了两步,躬着身子凑到朱樉耳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颤声道:“殿下……能否借一步说话?”
朱樉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没看孤现在都在战场上拼命的吗?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
“殿下,”刘顺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事情……事情有些大。您还是借一步,奴婢求您了。”
朱樉盯着刘顺看了两息,终于从那张慌张到了极点的老脸上读出了什么。
他的眉头缓缓拧紧,回头看了朱守谦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警告和威胁,然后转身朝偏殿走去。
刘顺赶紧跟上,脚步踉跄得差点被自己的袍角绊倒。
两人走到承运殿西侧的偏殿,朱樉猛地转过身,一把攥住刘顺的衣领,压低声音喝道:“到底怎么回事!”
第320章 叔侄情深 3
朱樉也不是傻子。
方才朱守谦在承运殿内步步紧逼、字字钉心,一副胸有成竹、万事尽在掌握的模样,根本不像是凭空捏造罪名、刻意前来寻衅挑事。
若是无凭无据,一个年少晚辈,绝无胆量只身入秦王府,当众揭穿藩王罪责,与他这个手握一方大权的秦王硬碰硬。
这一刻,被怒火冲昏的头脑骤然冷静大半,无数细碎的念头疯狂涌入心底。
朱守谦口中那个被秦王府构陷家产、掳走亲人、下落不明的苦主,还有那名藏在王府之中的苦主兄长……怕多半是真的!
想通这一点,朱樉攥着刘顺衣领的五指骤然收紧,眼底翻涌着滔天的焦躁与暴怒,压低嗓音咬牙嘶吼:“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
刘顺被他掐得呼吸一滞,脖颈间的窒息感让他浑身发抖,花白的面皮血色尽褪,惨白一片。
面对秦王几乎要吃人的目光,他半分不敢隐瞒,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所有顾虑,哆哆嗦嗦地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颤音。
“殿、殿下……是、是真的!咱们几年前,确实悄悄开了钱庄,放利子钱,新安也有……”
这话如同惊雷,狠狠炸在朱樉耳边。
他整个人猛地一僵,攥着刘顺的手瞬间松开,眼神满是错愕与难以置信,呆呆地看着眼前跪地惶恐的老太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