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行来,离秦王府越来越近,朱守谦勒了勒马缰,放缓速度,侧头回头,郑重对着身后一众护卫开口叮嘱。
“待会儿到了秦王府,见了朱老二,咱们先礼后兵,谁都不许先挑事。”
“但丑话说在前头,他若是识相听话、配合办事,万事皆休,他若是油盐不进、刻意推诿耍横,那我也要跟他耍了……”
“不过你们都记死规矩,轻易绝对不许动手!”
“但,若是我们两个人说急眼了,朱老二要是让他手下人干我,你们一定要果断一些,拔刀对峙、咱们现在都是太孙身边的人,可不能虚了。”
“可若是从头到尾,就只有朱老二一人跟我置气、甚至他自己动手,那就是我们朱家自家叔侄的家事,我跟他单练,你们都不准上前插手,乖乖看着就行,即便我打不过朱老二,你们也不能帮忙……”
身后一众燕王府护卫闻言,纷纷颔首应声。
众人心里门儿清,他们皆是燕王麾下老人,最懂朱家宗室的规矩天家骨肉相争、叔侄私斗,是自家内部事,外人插手便是逾矩大忌。
真要是秦王朱樉单独跟靖江王动手,那简直是喜闻乐见,省了他们天大的麻烦。
一行人默默记牢叮嘱,列队继续前行,转眼便望见了前方气势恢宏的秦王府大门,朱红高墙、威严石狮赫然在目。
临近王府门前,朱守谦再次勒马驻足,最后一遍沉声确认叮嘱:“再重申一次!只防他府上人来拿我,他单人动手,一概不许插手!记住了?”
一众护卫齐齐躬身,齐声沉声应答:“属下谨记殿下吩咐!”
秦王府在西安城的正中偏北,占地极广,光是正门外的石狮就有两人多高,朱漆大门上嵌着碗口大的铜钉,门前石阶足有七八级,两侧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王府护卫,个个甲胄鲜明,目不斜视。
在西安这一方天地里,秦王府便是真正的禁地,寻常百姓别说靠近,连多看一眼都要挨呵斥。
朱守谦骑着马到了门前,勒住缰绳,也不下马。
门口的护卫统领早就注意到了这一行十几骑,见他们径直朝府门而来,当即上前几步,按着腰间的刀柄厉声喝道:“站住!秦王府禁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你这不长眼的家伙,你没看我跟秦王长得非常像吗,什么闲杂人等……去,去通报……告诉我家二叔,大明靖江王、东宫护卫,太孙随员朱守谦到了。”
“让他出来迎一迎。”
第317章 你小子,怎么来了 8
那护卫统领听了朱守谦这番话,又仔细打量了他几眼。
这小子皮肤黝黑,耳大面宽,颧骨高耸,还真的跟自家殿下有点像。
特别是眼睛里面的神气……
他不敢怠慢,拱手道了句“请稍候”,便转身快步进了府门。
他穿过仪门,在二门处找到了正在廊下打盹的管事太监王忠,压低声音禀道:“王公公,府门外来了个人,自称是大明靖江王、太孙随员朱守谦,说请秦王殿下出去迎一迎。”
王忠揉了揉眼睛,嘟囔了一句“靖江王?”
虽有疑惑,但还是前去寻找秦王殿下。
此刻,秦王府的后院里,朱樉正蹲在廊下的石阶上,看两个儿子在院子里追一只滚来滚去的藤球。
两个孩子的笑声脆生生地在院子里回荡。
朱樉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邓氏。
他心尖上的那个女人,此刻正坐在廊下的绣墩上,手里拿着一柄团扇轻轻摇着,有一搭没一搭地看两个孩子嬉闹。
她生得不算绝色,却有一种让朱樉看了就舒心的温婉。
入府这些年,朱樉对她的宠爱从未减过半分……
前些年她被马皇后召到应天府教训了一番,回来之后确实收敛了许多,不再像从前那样张扬跋扈。
朱樉心疼得不行,却也学乖了,往后凡事低调些,少惹些动静,免得母后再把他心尖上的人叫去训话。
至于正妃观音奴那边,在从应天回来之后,客客气气,该尽的礼数尽到,甚至,还有过几次夫妻生活,即便今年观音奴有了身孕,但,朱樉对观音奴还是非常客气,客气的不像是一对夫妻……
王忠弯着腰快步穿过回廊,在朱樉身侧站定,压低声音禀道:“殿下,府门外来了个人,自称是靖江王朱守谦,太孙随员,说请殿下出去迎一迎。”
朱樉正伸手接住了儿子踢歪了滚过来的藤球,闻言手上一顿,眉头微微拧起。
他将藤球轻轻抛回给儿子,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草屑,转头看着王忠:“朱守谦?朱铁柱?他不是跟着太孙在洛阳吗,怎么跑到西安来了?”
“奴婢不知。他只说要见殿下,让殿下出去迎一迎。”
朱樉想了想,无所谓地笑了笑:“也罢。给他爹朱文正一个面子,迎一迎就迎一迎吧。”
他转头对旁边的乳母吩咐了句“带哥儿们去偏院玩”,又朝邓氏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整了整衣袍,带着王忠朝府门外走去。
府门外,朱守谦还骑在枣红马上。
他看见朱漆大门缓缓打开,一群人簇拥着一个身着玄色绸袍、方面大耳的男子走了出来,那人脸上挂着笑,步子迈得不紧不慢,正是秦王朱樉。
人还没到,笑声先到了。
朱樉的笑声洪亮而爽朗,隔着老远就传了过来:“哈哈哈哈,我瞧瞧这是谁?”
“这不是我家大侄子铁柱吗?”
“你小子,怎么来了?”
朱守谦翻身下马,大步迎上前去,在朱樉面前站定,恭恭敬敬地拱手行了一礼,嗓门亮堂却礼数周全:“侄儿见过二叔,给二叔行礼了!”
朱樉上前一步,一把将他搀了起来,握着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番,嘴里啧啧有声:“哎呀,咱们叔侄客气什么呢?你看看你,黑了,瘦了,倒是比从前精神了!”
“来来来,快入府,快入府!”他拽着朱守谦的手腕便往府门里走,热情得像是要拉他进去喝个三天三夜。
身后那十几个燕王府护卫见状,齐刷刷地翻身下马,正要跟上去。
朱樉回头瞥了一眼,眉头微微一皱,朝朱守谦笑道:“让他们在外边等着呗。”
“二叔,不是侄儿不给您面子。土木堡那事儿您也听说了吧?皇爷爷亲口下了死命令,我们出行在外,安全是第一保证,这些护卫不能离开我半步。”
“在这西北地界,哪里还有比我秦王府更安全的地方?”
“二叔,不是侄儿不给您面子。是皇爷爷的话,咱要听啊,您说对不对……”
他把“皇爷爷”三个字咬得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朱樉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眼角余光扫过那十几个面无表情的护卫,沉默了一瞬,随即又哈哈大笑起来,伸手在朱守谦肩头拍了一巴掌:“行行行,既然是父皇的意思,那二叔也不为难你。让他们跟着吧。”
朱守谦笑着点了点头,回头朝护卫们使了个眼色……
秦王府的承运殿面阔九间,丹陛石台,殿内梁柱粗壮,金砖铺地,气派非凡。
朱守谦站在承运殿外,满意的点了点头。
像是在看自己未来的家。
朱樉拉着朱守谦的手径直进了承运殿,分宾主落座。
十几个护卫在朱守谦身后一字排开,站得笔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殿内的每一个角落。
侍从端上茶来。朱樉端起一盏,朝朱守谦举了举,语气依旧热情:“尝尝,这是陕西本地的紫阳茶,比江南的龙井多了几分醇厚。”
朱守谦咕噜咕噜喝了两口,并未对这个茶做出什么评价。
“铁柱啊,你这趟跟着太孙出来,一路上可还顺利?太孙殿下现在到哪儿了,还在洛阳呢,还是已经开始出发,前往西安,你是来打前站的。“
“回二叔的话,太孙殿下现在在洛阳。”
“哦,洛阳。”
朱守谦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换上了一副郑重其事的表情:“二叔,太孙在洛阳遇到了点事。这个事,殿下交给我来办。可这桩事呢,办起来又不得不请二叔帮忙。”
朱樉听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仰头哈哈大笑。
他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豪爽:“这是对的!”
“铁柱啊,在西北这一亩三分地上,不管什么事,哪怕是洛阳那边的麻烦,只要用得上你二叔的,你尽管开口。”
“我秦王府的面子,在河南地界也照样好使!”
朱守谦笑着点了点头:“那是那是,有二叔这句话侄儿就放心了……”
“说吧,什么忙……”
第318章 叔侄情深 1
此时的朱樉,一脸温和的笑意,看着朱守谦的目光中,竟然还有几分叔叔看侄子的慈爱。
朱守谦也是一口一个二叔,叫的火热,亲密……
现在这个时候,气氛很融洽。
朱樉都已经想好了,晚上吃什么,听说,铁柱这家伙一到北平就找暗门子嫖娼,那是自己四弟燕王不懂事,不给自家侄子解决个人问题,看咱打个样,吃完喝完,给自己侄子,好好安排一番,安排四个……
当然,实际上两个人的关系并不算很太好。
在应天府的时候,老二揍铁柱,那是最狠的。
铁柱撅老二,那也是最凶的。
刚入城的时候,朱守谦对着手下人称呼秦王殿下为朱老二。
朱老二叫的贼顺口,那是因为这可不是第一次喊,小的时候就一直这样叫。
每次这样叫,就要挨揍。
挨揍了,还不改,下次接着叫。
只要打不死,就是不服。
这个时候,朱樉对他极为客气,一方面确实是长大了,适应了自己长辈的身份,另外一方面,他远在西安,想见到一个姓朱的亲人,不容易啊……所以,在没有得知朱守谦的目的时,朱樉还是挺开心的。
朱守谦把茶盏往案几上轻轻一搁,身子往前倾了倾,脸上那副笑容还在,却比方才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二叔,您既然问了,那侄儿就跟您说实话。太孙殿下入洛阳城头一日,銮驾还没进城,就被人拦了。”
朱樉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眉头挑了起来:“哦?何人所拦?”
“被一个民女所拦……”朱守谦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告冤。”
朱樉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往后靠回椅背,脸上露出几分不以为然的神色。
他没有意识到这件事跟自己会有任何关系,当然他怎么想,也不可能想到这事会跟自己有关系。
一个民女在洛阳城门口拦太孙的銮驾,跟他这个坐镇西安的秦王隔着几百里地,八竿子也打不着。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感慨:“朗朗乾坤,开国天子在朝,竟然出现这等拦路喊冤之事,洛阳的官员难辞其咎,都是一群酒囊饭袋。”
朱守谦笑着点了点头,顺着他的话接了一句:“是啊,确实是酒囊饭袋。”
朱樉感慨了几句,忽然回过神来,看着朱守谦,眉头微微皱起:“不对啊,铁柱。太孙在洛阳遇到拦路喊冤,那是洛阳的事,你跑来找我作甚?”
朱守谦抬起手往下按了按,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脸上那副笑容愈发从容:“二叔您先别急,听侄儿把话说完嘛。”
“行,你讲,你讲。”朱樉又靠回椅背,端起茶盏灌了一口,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这民女告冤,申的是什么呢?”朱守谦故意顿了顿,让承运殿里的空气沉了两息,然后才缓缓开口。
“她兄长为了给父亲母亲治病,借了一笔利子钱。当初说好的是三分利,可到了还钱的时候,那借据上写的却是九出十三归。利滚利,滚了大半年,把家里的田产房产全折进去也还不清。”
“最后,人被设了套,抓走,卖身为奴,至今下落不明。”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桩与己无关的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