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朱樉勉强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隐忍的规劝:“大侄子,做人做事切莫太绝。你我至亲叔侄,血脉相连,本是一家人,往后还要时常走动亲近,何必闹得两败俱伤、彼此难堪?”
“谁要跟你常走动。”
朱守谦当即冷声回怼,半点情面不留,语气坦荡又傲气:“你是触犯国法、盘剥百姓的罪臣,我是恪守祖训、奉公履职的大明模范郡王。”
“你我正邪殊途、行事各异,压根算不上一路人,没什么亲情可讲,更没什么走动的必要。”
一而再,再而三的退让隐忍,终于彻底耗尽了朱樉所有的耐心。
他身为皇室次子、镇守一方的秦王,何曾被一个晚辈如此当众羞辱、层层打脸?
忍无可忍,退无可退……
朱樉双目瞬间赤红,周身儒雅伪装彻底崩碎,厉声暴喝:“朱铁柱……你再给本王说一遍!”
“咋?”
朱守谦半点不惧,微微抬眸,挑眉直视暴怒的朱樉,语气带着几分少年桀骜的挑衅,轻飘飘开口,“说你品行不端、触犯国法而已,难不成你还想当众动手,殴打朝廷郡王?”
话音未落……
朱樉彻底被怒火冲昏头脑,哪还顾得上什么身份体面、朝堂规矩,抬手蓄力,一记直拳带着风声,直奔朱守谦面门砸去……
这一拳势头凶猛,看着便力道十足。
可朱守谦早有防备,眼神都未慌乱,腰身微侧,双臂飞快交错抬起,手肘死死夹紧朱樉砸过来的手腕,牢牢锁住他的胳膊,让他动弹不得……
少年唇角勾起一抹狡黠又轻松的笑,轻声打趣,语气带着十足底气:“朱老二,我早防着你呢。我如今早已不是懵懂孩童,你的这点脾气和手段,我摸得透透的。”
朱守谦话音刚落,脸上的笑容瞬间变扭曲痛苦起来……
原来趁着朱守谦说话的空档,秦王殿下猛地屈膝抬脚,狠狠一记蹬腿,精准踹在朱守谦小腹之上……
朱守谦瞬间吃痛,腹中一阵翻江倒海,浑身力道一松,夹着手臂的双手骤然松开。
剧痛席卷全身,他整个人踉跄着后退数步,捂着肚子弯腰弓背,疼得倒抽凉气,脸色瞬间发白,连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
立在朱守谦身后的护卫见状,神色大变,齐齐踏前一步,随时准备上前护主!
“都给我退下!”
“谁敢妄动!”
朱樉怒目圆睁,厉声呵斥,威压铺开,震慑全场。
一众护卫脚步瞬间顿住,不过,片刻之后,他们也想起来了入府前朱守谦的再三叮嘱,但凡只是二人单打独斗,旁人一律不许插手、不许帮忙……
众人对视一眼,只能再度缓缓后退,凝神戒备,不敢多言。
半晌,朱守谦才勉强缓过劲,忍着腹痛缓缓直起身,捂着肚子,眉眼间满是不服气的憋屈,大声控诉:“朱老二!你竟然偷袭……”
朱樉甩了甩被夹得发麻的手腕,冷哼一声,一脸理所当然的蛮横模样:“长辈教训无礼晚辈,天经地义!”
“技不如人就别嘴硬。真有能耐,便堂堂正正打回来,本王让你先攻……”
朱守谦年轻气盛,哪里受得了这份憋屈,当即沉腰蓄力,猛地一脚直踹,朝着朱樉胸口蹬去……
朱守谦身手利落,这一脚又快又狠。
可朱樉常年征战、体魄强悍,论打斗经验远胜年少的朱守谦。
只见他身形轻轻一侧,便轻轻松松避开这凌厉一踹,身法稳如泰山。
不等朱守谦收力站稳,朱樉反手一拳,快如闪电,精准砸在朱守谦右眼眼眶之上……
“咚!”
又是一声闷响。
“啊!”
剧烈的酸痛瞬间袭来,朱守谦痛呼一声,下意识抬手捂住右眼,眼前阵阵发黑,身形一晃,差点直接栽倒在地。
两人年岁、体魄、经验本就差距悬殊,接下来短短数个回合,高下立判。
朱守谦拼尽全力出手,招式凌厉迅猛,却次次都被朱樉轻松化解、精准反击……
不过三两回合下来,朱守谦脸上便添了数处淤青,眼眶红肿、脸颊泛红,实打实落了个鼻青脸肿,浑身狼狈不堪。
彻底打不过了……
朱守谦踉跄着后退,再也不硬撑打斗,当场摆烂耍泼,捂着红肿的眼眶,对着身后护卫急声大喊:“你们速速回洛阳,立刻禀报太孙!就说我奉旨赴西安查案,秉公查办秦王府罪证,反倒被秦王朱樉当众殴打、强行扣押,身陷秦王府不得脱身……”
一众护卫闻声,立刻转身便要离去传信。
“谁敢走!”
朱樉当即厉声阻拦,面色阴沉似水,“今日之事未清,谁也不准踏出秦王府半步!”
“呵呵,朱老二,你以为拦得住?”
朱守谦忍着脸上疼痛,咧嘴冷笑,语气带着十足底气,“你真当我是没脑子的愣头青,孤身闯你秦王府?我入城之前,早已安排大批人手驻守城外!”
“今日我若是迟迟不归、无人出府报信,不用片刻,城外人手便会即刻疾驰回洛阳,将你殴打朝廷郡王、阻挠查案、私藏罪证的所有事,尽数禀奏太孙,到时候,太孙便会将这里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俺爷爷……”
这话一出,朱樉脸色骤然一变,瞬间进退两难。
“行,行,行,你走,你赶紧滚……都滚……”
“咱不走,咱没找到苦主,咱就不能走……”
第322章 叔侄情深 5
朱樉看着面前被自己打的鼻青脸肿的朱守谦,还一个劲地耍混,好家伙,自己让他走,他反而不走了。
这不是明摆着要嫁祸自己。
“你滚不滚。”
“我不走。”
“你不滚,我接着揍你。”
“你打我,我也不走。”
“那我就打死你。”
“来吧……打不死我,你不是男人……”
朱樉敢打死朱守谦吗。
不敢。
朱樉虽然狂妄,但,他是有脑子的。
现在的这个罪名,不至于让自己这个秦王伤筋动骨,可要是真的打死了朱守谦。
那自己可就完犊子了。
按照他对他老爹的了解,让自己给朱守谦赔上性命,朱元璋是真的能干出来,甚至,自己的母亲都有可能不站在自己这边。
在怎么说,这是朱文正的儿子。
在怎么讲,这是马皇后,朱元璋抚养的第一个孙子。
感情那是不一般的。
朱樉狂妄,是关起门来狂,他可不敢在朱元璋面前耍混,可朱守谦狂妄,那是打开门狂,在朱元璋面前是一样样的,气的朱元璋想一脚踹死他,可脚伸起来,又舍不得了。
承运殿内的气氛,僵硬得如同冻住的寒冰。
朱樉怎么也想不到,今日自己竟被一个晚辈逼得当众哑火,彻彻底底下不来台。
立在殿角全程瑟瑟发抖的内侍刘顺,见状再也不敢沉默。
他是秦王府贴身近侍,最清楚自家殿下的脾性,也最明白今日这场闹剧若是真的传出去,秦王私放利子钱、盘剥关中百姓、当众殴打朝廷郡王,桩桩件件都是塌天大祸。
若是真闹到朝野皆知、天下议论,秦王前程尽毁,他这个贴身内侍,首当其冲要落个殉主顶罪的下场……
吓得魂飞魄散的刘顺再也顾不上尊卑规矩,连忙踉跄着快步上前,插到剑拔弩张的二人中间,满脸惶恐地连连作揖打圆场。
“两位殿下息怒!”
“息怒啊!”
他声音都在发颤,额头冷汗直冒,慌忙抬手想要轻轻拉扯朱守谦的衣袖,姿态极尽卑微。
“靖江殿下,您与我家殿下是血脉至亲,实打实的皇家叔侄!”
“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自家亲人,哪里有解不开的仇怨?”
“何苦这般针锋相对,闹得朝野皆知、天下传扬,让外人看了皇室的笑话啊!”
“殿下消消气,我家殿下也是一时冲动,绝非有意冒犯您,万万不要置气啊!”
可他的手刚碰到朱守谦的衣摆,还未等借力劝慰两句,朱守谦猛地抬手,狠狠一把甩开了他的手。
力道不小,猝不及防的刘顺踉跄后退半步,掌心瞬间空空荡荡,只剩满心惊惧。
朱守谦眉眼凌厉,满脸不耐与冷傲,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字字冰冷,毫无半分情面:“放肆!一个阉宦奴才,也配碰咱……”
“奴婢知错!奴婢多嘴!殿下息怒,万万恕罪!”
“殿下风骨高洁,胸襟宽广,只是今日之事若是传扬出去,于两位殿下的名声皆是有碍。”
“奴婢斗胆替我家殿下做主,秦王府愿取出一批上等金银、城中繁华商铺,尽数赠予殿下赔罪!”
“权当是一场误会化解,就此揭过此事,殿下看可否?”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一瞬寂静。
这已是极大的诚意。
一旁隐忍怒火的朱樉,听闻这话,沉默着抬眼,没有出声呵斥,也没有反驳。
他默认了刘顺的提议,只想着破财消灾,赶紧把这个滚刀肉送走……
朱守谦听完,先是仰头发出一阵响亮又讥讽的嗤笑,眼底满是不屑与清高。
“呵呵。”
“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区区金银良田、市井商铺这些身外之物,也敢拿来贿赂我大明郡王,妄图抹平罪证、搪塞国法?”
“论祖宗根脉,我朱守谦未必比你朱老二差半分!我父亲乃开国功勋、忠勇无双的朱文正,我自幼恪守皇爷爷祖训,立身清正、奉公履职,俯仰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大明、无愧于宗亲之名……”
“岂是你这等脏银俗物便能玷污的……”
一番义正辞严的话语掷地有声,听得刘顺连连点头,心里又敬又怕,连忙俯首吹捧:“是是是!殿下风骨卓越,清正高洁,乃是我大明宗室表率,绝非俗利可以动摇!奴婢佩服!”
刘顺正低头恭恭敬敬拍着马屁,夸赞朱守谦品行高尚、不为钱财所动%
可谁也没料到,下一秒,方才还一身正气、凛然不可侵犯的朱守谦,话锋陡然一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他收敛了满脸严肃的神色,一双原本凌厉的眸子瞬间亮晶晶的,褪去所有正气,反倒多了几分市侩狡黠的少年气,微微挑眉,目光直勾勾盯着刘顺,语气轻快又带着几分玩味:“不过话说回来,你们秦王府,到底能给咱多少?”
“???”
此话一出,全场死寂。
刚刚还肃穆庄重、正气凛然的氛围,瞬间碎得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