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他找到了一处几乎与舱板融为一体的暗扣。
他与刘明对视一眼,随后伸手扣下,舱板发出一声极低的机括声,缓缓向旁滑开一道缝隙。
一股夹杂着药味与铁锈气息的浑浊气息从缝隙中涌了上来。
李景弯腰,率先顺着缝隙滑了下去。
第二层的空间比他预想的更大,高度仅能容人弯腰行走,横向却延伸得颇宽,几乎占据了整个舱底的三分之二。
刘明落在他身旁,点起了随身携带的暗灯,橘黄的灯光随即在这逼仄的空间里铺展开来。
两人同时看清了眼前的景象,不由得都静了一静。
舱底密密排列着一排排木格架子,架子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一个个粗陶罐子,罐口以油纸封紧,外侧用绳索捆扎,堆叠方式与上层的药材木箱如出一辙,一看便是惯熟此道之人所为。
李景抬手取下一个陶罐,将油纸撕开一角。
一股刺鼻的焦糊气息立刻扑鼻而来,混杂着浓烈的药材腥味,令人眉头一皱。
罐中装着的是一粒粒暗红色的丸药,形状不规则,表面粗糙,毫无光泽可言,与正规药铺里售卖的丹药相比,粗劣得一眼便能看出差异。
刘明凑近看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
“聚血丹。”
他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却十分确定。
“劣质的聚血丹,这东西提炼时走了旁门,药性混乱,服下之后短期内确实能催发气血,可后续的反噬极重,轻则伤及经脉,重则走火入魔。”
他顿了顿,眼中怒意一闪。
“青云山早已明令禁止此物流通,凡私制私贩者,一律严惩。”
李景将陶罐放回原处,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周遭密密的架子。
粗略估算下来,这批劣质聚血丹的数量,已经不是小数目了。
他继续在舱底摸索,在一处架子的底层,找到了一本用油布包裹着的账册。
他打开来翻查,烛光下,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数目清晰可辨,进货的数量、售出的渠道、收款的名目,记录得极为详尽,是一本货真价实的走私流水账。
账册的最后几页,还记着几个收货方的名字,其中有一个,连李景也觉得眼熟。
他将账册合拢,递给刘明。
刘明接过来,就着暗灯翻看,神情越来越沉,到最后已是满脸怒色,额头上青筋微微浮现。
“好个贾家。”
他将账册攥在手中,压低声音,语气却如磨刀石一般低沉而锐利。
“竟然做了这等事,还牵扯了这么多人进来。”
他抬眼看向李景。
“李兄弟,这件事明日一早便要动手,不能再等了。”
李景点了点头。
“刘巡察使安排便是,我配合你。”
两人在黑暗中悄然撤出,如来时一般无声地离开了商船。
翌日清晨,天色刚刚泛白,崇阳府巡察司的大门便已打开,刘明立在院中,一身深色官服,腰间配着一口制式腰刀,神情肃穆。
院中已经集结了十余名巡察司的差役,个个装束利落,刀兵齐备,静静地肃立在晨雾之中,等候号令。
李景立在刘明身旁,换上了一身深青色的劲装,腰间佩刀,脚踩厚底皮靴,整个人沉稳而利落。
刘明扫了众人一眼,沉声开口。
“出发,抄贾家。”
一行人踏着青石路,从巡察司出发,穿过几条尚在沉睡中的街巷,直奔清河坊贾家的宅院而去。
贾家在清河坊中颇有规模,宅院坐落在坊内的中段,院墙厚实,门楼宽阔,门前的石狮子被晨雾环绕,透着一股子殷实人家的气派。
然而这种气派,在巡察司一行人踏到门前的瞬间便显出了几分滑稽。
刘明走到门前,抬手重重地拍了几下门板,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响亮。
“崇阳府巡察司,奉命查察,开门。”
片刻之后,门内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随后是压低了声音的交谈,显然是守门的人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沉默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门始终未开。
刘明脸色一沉,沉声下令。
“破门。”
两名差役抬起随行携带的铁制撞木,向大门重重地撞去。
轰的一声,门锁应声而断,两扇大门向内大开。
门内,贾家已经有了准备。
十余名家丁装束的男子手持木棍铁尺,在院门里侧排成一排,脸上带着惊惶与戾气混杂的神情,为首一人扯着嗓子高声喊道。
“你们要干什么,这是贾家的私宅,你们凭什么闯进来。”
刘明向前踏了一步,目光冷然。
“凭这个。”
他从袖中抽出一份加盖了崇阳府府印的查察文书,在空中展开,随后一把收回袖中。
“拿下。”
巡察司的差役们随即向前涌去,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
为首的家丁举棍便砸,被当先一名差役侧身避开,随即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向后一折,那人吃痛,棍子脱手,人已经被按倒在地。
院内顿时乱成一团,棍棒铁尺与刀背碰撞声接连响起,夹杂着压低的喝喊与沉闷的撞击声。
贾家的家丁人数虽多,可论起功底,与巡察司的差役相比,差了不止一筹。
差役们出手沉稳,步伐扎实,进退之间自有章法,应对起来毫不慌乱。
李景站在刘明身侧,目光扫过院内,神情平静。
忽然,他眼角一动,察觉到院子侧厢的方向有人影一闪而过,步伐急促,显然是趁乱要往后院逃去。
他脚下一动,身形向侧厢方向切去,脚步落地无声,转眼间便绕过了一处廊柱。
那道人影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子,穿着半旧的布袍,手中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正埋着头向后院的角门狂奔。
李景大步追上,在他堪堪要摸到角门门栓的瞬间,一把扣住了他的后领,将人向后拽回,那男子猝不及防,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往哪去?”
李景声音平静,不带半分起伏。
那男子回头,见到李景的脸,先是一愣,随即神情大变,抬腿便要踢,另一只手向腰间抹去,分明是想摸随身藏着的兵刃。
李景松开后领,抬手格开他踢来的腿,随即沉腰欺身,一掌拍在他右肩上,力道不重,却精准地点在了筋络的要处,那男子右臂登时一麻,指间的短刀叮当落地。
男子还想挣扎,李景已经顺势扣住他的双臂,将人反剪在背后,再无法动弹。
院内的混战已接近尾声,贾家的家丁或被制住,或已跪地认负,零星几人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却也撑不了多久。
刘明走进院中,环视一圈,随后朝李景这边看了一眼,眼神中有一丝赞许。
“把人都压住,一个不许放走。”
他抬起头来,望向贾家宅院深处,声音沉沉地落下。
“搜。”
第119章 抱元
巡察司的差役们在贾家宅院里翻查得极为仔细,从前厅到后堂,从库房到账房,逐一清查,不放过任何角落。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一名差役快步走出账房,将一叠账册双手呈给刘明。
刘明接过来,就着晨光翻开,眉头随即皱了起来。
账册上的数字密密麻麻,收入与支出各列一行,乍看之下格式齐整,然而细细对照,收支之间的差额大得离谱,进项远超出项,凭空多出来的那一截银钱,没有任何对应的货物来源,更没有任何合理的入账说明。
他将账册翻到最后几页,沉默了片刻,随后将那叠账册统统收进了随身带来的布袋之中。
另一名差役从库房方向走来,低声禀报,说是在库房深处的暗格里又发现了一批陶罐,与商船底层查获的那批劣质聚血丹形制相同,数量不少。
刘明听完,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神情越发沉凝。
贾家的男丁和仆役已经被差役们从各处搜出来,押到了前院的空地上,或跪或立,乱哄哄地聚在一处,个个神情惶然,有人低着头一声不吭,有人小声地啜泣,几名年纪稍轻的仆役两腿发软,几乎站不住身子。
贾家的几名女眷被引到了侧厢廊下,与男丁隔开,几个孩子躲在妇人身后,拽着衣袖不敢出声,眼睛红红的,却连哭声也不敢放出来。
整个院子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惊惶气息,像是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每个人的胸口上,喘不过气。
贾家的家主贾永被两名差役架着走出了内院,他身上的外袍歪斜,头发散乱,脸色灰败,眼睛里先是茫然,随即被一股强撑出来的愤懑所取代。
他甩开差役扶住他的手,向前迈了一步,扬声朝刘明喊道。
“刘巡察使,你这是做什么,我贾家在崇阳府经营数十年,从未有过任何劣迹,今日你带人破门而入,将我贾家上下翻了个底朝天,这般做派,可有半分道理可言。”
他声音洪亮,在寂静的院子里回响得清晰,旁边跪着的仆役们下意识地将头压得更低了些。
刘明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脸上,神情不动。
“贾家主,你们库房里的那批陶罐,你想必不会说不认识。”
贾永脸上的愤懑一僵,随即挤出一个辩解的神情。
“那是药材,是正经的药材货物,与旁的没有任何关系。”
“账册上的出入你也解释一下。”
贾永顿了顿,声音稍微低了几分,却依旧维持着强硬的语气。
“商行的账目往来复杂,有些项目记录的方式与寻常不同,这并不奇怪,刘巡察使若是看不明白,可以请人细细来对,本家账目绝无问题。”
他抬起眼来,语气里渗出一丝不掩饰的轻微愤怒。
“巡察使若是非要在这上面做文章,本家也不是没有地方可以讲理的。”
刘明听完,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重新朝账册那边扫了一眼。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李景站在廊下,目光朝院门方向看去。
来了两个人。
走在前头的是贾呈,昨日在渡口见过,那个站在武者身后对旗司人员爱答不理的锦袍商人之一,此刻神色间带着掩不住的焦急,脚步比平日里快了不止一倍,鬓角甚至沁出了些许细汗。
他身旁跟着一人,身量中等,穿着一件青灰色的官差劲装,腰间配刀,年岁四十上下,下颌无须,眼神灵活,走路时身子微微前倾,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惯于周旋的气息。
刘明抬眼看了来人一眼,神情不动。
贾呈走到刘明面前,深深拱了拱手,开口时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刘巡察使,此事是否有些误会,还请容我等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