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旁边那人已抢先一步,朝刘明拱手行礼,脸上带着一丝恭敬的笑意。
“刘巡察使,在下临江坊旗司陈子涛,今日特来拜会。”
他顿了顿,语气放得极为平和。
“贾家与我临江坊也有些往来,今日之事若有什么误会,还望巡察使宽限几分,容我们把事情说清楚。”
刘明看了他一眼。
“陈旗司,查察之事依规程办理,并无什么误会可言。”
陈子涛脸上的笑意没有散,话语却转了个弯。
“刘巡察使说得是,规程自然要依规程来,只是这其中有些情形,巡察使或许还不了解全貌,贸然处置,恐怕于事无益。”
刘明沉吟片刻。
他目光在贾家宅院里扫了一圈,随后落在那叠账册和一旁堆放的陶罐上,神情冷肃。
“本官今日查到的东西,不是本官一句话能揭过去的。”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该走的程序,一步都不能少。”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陈子涛脸上移开。
“不过案子审查需要时日,今日先将有关人员押入牢狱,稍后再行审问,具体如何定论,待查清楚再说。”
陈子涛微微松了口气,拱手道谢。
贾呈跟着拱了拱手,神情略微缓和了一些,却依旧带着一股压抑的焦虑。
前院里,差役们开始整队,将被缉拿的贾家男丁和相关人员逐一押起,贾永被两名差役挟住双臂,向院门方向走去,他回头看了一眼宅院深处,嘴唇动了动,没有再说什么,神情里有一丝说不清楚的东西一闪而过。
李景自始至终站在廊下,没有走动,也没有开口。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神情平淡,如同一个与此事毫无干系的旁观者。
贾呈和陈子涛在差役们忙碌的间隙里,目光不约而同地扫向了廊下这个方向。
贾呈看向李景的眼神,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一种夹杂着怨毒与忌惮的复杂神色,像是在打量一个让他措手不及的对手,却又不得不压着火气,不敢轻易发作。
陈子涛的目光落在李景身上的时间更短,不过是一瞬,却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即逝,随即恢复了一贯的平和笑意,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然而那一瞬间的东西,李景看得清楚。
不是善意。
他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将目光从两人身上移开,落回到院中差役押送人犯的队列上,直到刘明一声令下,众人鱼贯而出,贾家宅院逐渐恢复了沉寂。
刘明在临走前朝李景走来,在他身旁停了一步,压低声音。
“此案本官自会盯紧,李兄弟放心。”
李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一行人陆续离开,贾家的大门在身后虚掩上,晨雾已经散了大半,日光斜斜地照进空荡荡的前院,院子里只剩下几处翻查后留下的凌乱痕迹。
李景转过身,沿着来路向清河坊旗司走去。
回到旗司,韩江迎了上来,神情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振奋,开口便问今日的结果。
李景只说了一句查到了实证,随后让韩江照常安排今日的事务,自己进了内室,将外袍换下,在椅子上坐了片刻。
他没有特别的情绪,只是将今日所见在脑中过了一遍,随后搁下,不再去想。
事情办完了,后续如何,看刘明的。
另一边,贾呈和陈子涛并肩走回了临江坊。
临江坊旗司的正厅比清河坊的要宽阔一些,此时厅内已经聚集了十一名小旗,个个神情肃然,显然是提前得了消息,知道今日贾家出了事。
贾呈走进来,在正厅里站定,环视了一圈众人,神情沉郁,眼底带着浓重的疲惫与窘迫。
陈子涛走到他身旁,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稳,声音不轻不重,正好让厅内所有人都能听见。
“贾兄弟,今日之事虽然棘手,但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你先宽心,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顿了顿,环视了一圈在场的小旗们,语气依然平和。
“今日的事不是贾家一家的事,大家都清楚贾家平日里对临江坊的诸多照拂,这个时候,我们不能袖手旁观。”
厅内几名小旗相互对视了一眼,纷纷点头,有人开口附和,说的都是些宽慰的话,言辞虽然不算深切,但态度摆在那里,算是表明了立场。
贾呈听完,神情略微松动了一些,拱手向众人道谢,声音有些哑。
陈子涛等众人说完,随即抬了抬手,语气依旧平稳。
“好了,今日各处事务照常,大家先各自回去忙,有什么消息我这边会及时通报。”
十一名小旗依次拱手告退,脚步声渐渐散去,厅内只剩下陈子涛和贾呈两人。
门被轻轻带上,外面的人声隔绝在外。
陈子涛收起了方才那副平和的笑意,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朝贾呈示意他也坐。
贾呈在对面落座,眼神里带着一丝急切的询问,没有开口,只是看着陈子涛。
陈子涛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
“账册和货物都被查到了,这个压不住。”
他停顿了一下。
“但压不住不代表没有回转的余地,关键在于怎么定性,定性轻了,不过是罚没家产,人不会有事,定性重了,就是另一回事了。”
贾呈喉头动了动。
“陈旗司的意思是。”
“刘明那边,我去说。”
陈子涛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分量。
他抬起眼来,看向贾呈。
贾呈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陈子涛起身,整了整腰间的配刀,走出了正厅。
他没有绕远路,直接朝巡察司的方向走去。
巡察司的院子里已经安静下来,刘明坐在堂内,正对着桌上的那叠账册出神,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是陈子涛,神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放下了手中的账册。
“陈旗司,有什么事?”
陈子涛在堂内坐下,先是客套了几句,随后将话头引到了今日的案子上,语气依然一贯的平和。
“刘巡察使,贾家的事,今日在场的都看到了,证据是查到了,这个我不否认。”
他顿了顿。
“只是这件事背后牵连不少,我来之前,特地去向山上的师兄请示过。”
刘明眼神微微一动,没有说话。
陈子涛不紧不慢地继续说下去。
“林晓师兄想必刘巡察使也是知道的,青云山内门弟子,常驻崇阳府,对府内诸事一向多有关照。”
他说到这个名字时,语气格外平稳,却带着一种绵里藏针的意味。
“林晓师兄的意思是,贾家此番确实有过失,罚没家财以儆效尤是应当的,但究竟如何量度,还望刘巡察使多加斟酌,莫要伤了各方的体面。”
他说完,没有再加任何一句话,只是平静地看着刘明,等他的回应。
刘明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桌上的账册上,停了很长时间。
“本官知道了。”
他最终只说了这一句。
陈子涛拱了拱手,起身告辞,脚步不急不缓地走出了巡察司的大门。
翌日上午,李景坐在旗司正厅里翻查一份例行的文书,韩江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在他面前停下,压低声音。
“总旗,有消息了。”
李景放下文书,抬起眼来。
“说。”
韩江凑近了些,神情有些复杂。
“巡察司那边已经有了定论,贾家的处置结果出来了,没收一半家产,充入府库,其余人等无罪释放,船上查获的那批聚血丹悉数销毁,案子到此为止。”
他说完,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李景的反应。
李景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了韩江一眼。
韩江忍了忍,还是开了口。
“就没了?没收家产就完事了?那批劣质聚血丹流出去害了多少人,账册上那些收货的名目也没人追究?”
李景没有接这句话,只是平静地拿起了桌上的文书。
“知道了。”
韩江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再说,转身出去了。
厅内重新归于寂静。
李景看着手中的文书,眼神落在纸面上,却没有真的在看。
片刻后,他将文书放下,起身走向内室。
他在蒲团上盘膝坐定,调匀呼吸,随后默默运转起周天养气诀的行功路线。
元气从丹田处升起,沿着既定的经脉路径徐徐流动,一呼一吸之间,内息绵长而均匀,像一条细流在山间石缝中安静地渗行,不急不躁。
他已在这一境界中打磨了许久,体内的十一缕先天元气经过漫长的凝练,早已不是最初那般细弱,每一缕都沉实而有韧性,在经脉中运转时带着一种水到渠成的顺畅。
他将意念沉入丹田深处,在那片沉凝的气海中仔细探寻,一寸一寸地感知着每一处细微的流动。
良久之后,他感觉到了什么。
在气海最深处,有一丝极为微弱的气息,像是一根藏在暗流之中的细线,若有若无,若即若离,稍不留神便会被周遭浓重的元气所淹没。
他将意念轻轻向那里靠近,不急于催动,只是静静地感应着那丝气息的走向。
那丝气息极为敏锐,像是一头警惕的小兽,稍有强迫便会散去,只能以极为平和的意念去感应,不能有丝毫的强求。
李景静静地守在那里,呼吸愈发绵长,心神愈发沉静,如同水面渐渐趋于平静,连最细小的涟漪也一点点消失。
不知过了多久,那丝气息终于不再躲避,像是感应到了足够的安静,缓缓地从深处浮了上来,汇入了元气的运转之中。
第十二缕先天元气,凝成了。
就在这一缕元气汇入的瞬间,李景感到丹田深处有什么东西悄然变了。
那十二缕先天元气在气海中缓缓旋转,彼此之间的间隔一点点缩小,最终如同十二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湖泊,相互交融,不再各自独立,而是凝成了一个浑圆而自足的整体。
那种感觉不是轰然而来的,而是像一扇虚掩了许久的门,在某一刻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推开,静悄悄的,却无可阻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