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总旗使绊子,这只怕不太妥当,咱们贾家毕竟是在清河坊的。”
“这话可不能这么说。”右边那人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轻声劝道。
“此人在清河坊本就待不了多久,等他走了,往后这里还是得仰仗陈总旗,陈总旗都亲自开了口,咱们出点力气算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愈发轻巧。
“再说了,不过是制造点小麻烦,又没犯下什么大罪,他又能拿咱们怎么样?”
第118章 异常
李景大步走出旗司大门,韩江跟在身旁引路,两人沿着清河岸边的石板路朝东阳渡口方向行去。
午后的日头偏西,光线斜斜地打在水面上,泛起一片耀眼的粼光。
河风带着些许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吹得岸边的杂草微微俯伏。
走了约莫两盏茶的工夫,李景便远远地望见了东阳渡口的轮廓。
渡口的石阶延伸入水,几艘小船系在岸桩上轻轻摇晃,而在稍远处的泊位上,停着一艘通体铁铸的商船,船身乌沉沉的,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出一种压抑的厚重感。
旗司的几名人员聚在岸边,神情郁郁,站姿有些散漫,分明是被人堵回来之后心里不痛快的样子。
商船前方,贾家的几名武者肃然侍立,将船头牢牢拦住,气息沉凝,一副油盐不进的架势。
两名锦袍商人站在武者身后,见到李景走来,眼神微微一动,随即低下头去继续低声交谈,仿佛来的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人物。
李景走到岸边,旗司几名人员见他来了,神情登时一振,纷纷拱手见礼。
李景目光扫过众人,随后落在对岸商船前方的几名武者身上,神情平静,不言不语。
锦袍商人见他久久不开口,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迈步走上前来,拱了拱手,语气不冷不热。
“这位想必就是新来的李总旗了,久仰久仰。”
他说话时嘴角挂着一丝客套的笑意,眼底却没有多少恭敬之色。
“在下贾旺,贾家行商,今日泊船于此,不过是例行停靠,并无什么要紧的事,总旗大可不必亲自跑这一趟。”
李景看了他一眼,声音平稳,不急不缓。
“你们的人拦了旗司的检查,这就是要紧的事。”
贾旺神情微微一顿,随即笑着摆了摆手。
“总旗误会了,并非是有意阻拦,只是以往从未有过上船逐一清查的规矩,我们的人一时不明白,这才生出了些误会。”
李景没有接话,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望向那艘商船。
船身吃水颇深,显然载货不轻。
“这船上装的什么货?”
贾旺答得很顺,几乎不带迟疑。
“药材和米粮,从上游采购下来,运往下游各处的铺子,不过是寻常商货。”
李景点了点头,语气不变。
“文书印鉴带了吗?”
贾旺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双手捧上,态度依旧从容。
“文书齐全,总旗请过目。”
李景接过来,低头翻查,目光在几张文书之间扫动,片刻后抬起头。
“我要亲自上船查验。”
贾旺的笑意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总旗请便。”
李景迈步走上跳板,脚踩在铁制的船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
韩江紧跟其后,身后跟着两名旗司的人员。
船舱之内,药材木箱整齐码放,一袋袋精米堆叠在两侧,气味混杂,透着一股浓重的草药香气。
李景在舱内缓缓走动,目光掠过每一处角落,神情平静。
他一边走,一边悄然运转体内的先天元气,将五感悄悄放开。
听觉敏锐地铺展开去,将船体内部每一处细微的声响都纳入感知之中。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看上去不过是随意地打量货物,实则每走一步,耳中收到的回响便悄然记入脑中。
船舱前半段的货物扎实,踩上去声音沉闷而均匀,并无异常。
然而当他走到舱体中后段时,脚下的踩踏声悄然变了。
那种细微的差异旁人几乎察觉不到,偏偏落在李景耳中清晰分明。
舱底的回响不对,中空的感觉太过明显。
他眉头没动,神情依旧淡然,只是脚步微微放慢了半拍,耳中仔细辨听着脚下的回声。
不错,这船有第二层。
而且那第二层的空间,绝对不小。
李景在原地停了片刻,抬起头来,朝跟在身后的贾旺平静地开口。
“这船的底层,是什么?”
贾旺神色微微一变,随即镇定下来,笑道。
“总旗的意思是?”
“我是说,这船舱下方,还有一层。”
贾旺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总旗怕是走这铁船走多了,听岔了,咱们这艘船统共就一层舱,并无其他。”
李景没有追问,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随后转身走向跳板。
贾旺松了口气,跟了上来。
然而还没走两步,便听李景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声音依旧不轻不重。
“你手中那几张文书,有一张是从其他渡口开具的合规证明,也就是说,按照规程,我无法就这一层货物以外的事项再行查验。”
贾旺脸上重新浮起一丝笑意,话语接得不留痕迹。
“总旗说得不错,规程便是如此,还望总旗见谅。”
李景没有再说什么,走下跳板,回到了岸边。
韩江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
“总旗,这贾家明摆着有问题,就这样算了?”
李景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那艘商船上,停留了片刻。
“规程上确实查不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不过规程管的是我,不管所有人。”
韩江一时没会过意来,李景已经转过身,迈开步子向来路走去。
天色将暮,李景回到旗司,在正厅独坐了一阵,将白日里所见所听在脑中细细梳理了一遍。
船底的中空感太过清晰,绝非错觉,而那层空间的大小,足以藏下数量相当可观的货物。
贾家的账目已有问题,而今又在船上做了手脚,这背后牵扯的东西,恐怕比他起初预估的还要深。
他在清河坊不过是旗司总旗,手中没有对内门弟子或者青云山势力出手的名分,在这件事上贸然动作,只会打草惊蛇。
这件事,得借一个更合适的由头来办。
他想起了崇阳府的巡察司。
巡察司主管崇阳府境内的缉查之事,职权独立,与旗司并无上下统属,属于府衙体系内专司查案的衙门。
其中有一个叫刘明的巡察使,李景来崇阳府之前,从山上的一名师兄那里偶然听说过此人,说他在崇阳府中颇有几分干劲,手段利落,素来眼里不揉沙子。
李景沉吟片刻,起身换了一身衣裳,出了旗司大门。
崇阳府巡察司的衙门设在府城东侧,坐落在一排低矮的官舍之间,门匾陈旧,看起来比旗司朴素许多。
门口的差役见来人是个青袍武者打扮,起初只是例行盘问,待李景报上名来,说是旗司总旗,差役才客气了几分,进去通报。
片刻后,一名中等身量的男子走了出来,年岁约摸四十上下,面皮黑红,眼神锐利,颌下蓄着短须,神情间透着一股干练的气息。
他打量了李景一眼,开口问道。
“李总旗找我刘明,所为何事?”
李景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
“刘巡察使,有件事我想单独说。”
刘明眼神微微一动,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进了堂内,差役将门带上,四下无人。
李景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推到刘明面前。
刘明低头看了一眼,神情陡然变得郑重起来,坐直了身子。
那是一块青云山执法堂的令牌,质地沉厚,纹路清晰,绝非伪造之物。
执法堂负责青云山内外的督查之职,其令牌所代表的权力,远不是一个旗司总旗的身份可以比拟的。
“在下青云山执法堂外围弟子,此番来崇阳府,另有职责在身。”
李景声音平静。
“东阳渡口停着一艘贾家的铁制商船,我今日上船查验,发现船底疑有夹层,贾家以程序上的合规文书为由,拒绝我进一步查验。”
他停了停,看向刘明。
“我怀疑那艘船走私违禁品,但我手中的职权管不到这里,需要借助巡察司的力量。”
刘明目光落在那块令牌上,沉默了片刻,抬起眼来。
“今夜,你随我去看。”
入夜之后,崇阳府的街道渐渐沉寂下来,清河水声在夜风中传得颇远。
东阳渡口的灯笼挂在岸桩上,火光昏黄,将水面染出一片橘红的涟漪。
贾家的商船安静地停在泊位上,船上没有灯火,舱内似乎也无人守夜。
李景和刘明从渡口的暗处绕行而来,两人脚步极轻,在岸边的石阶处停了一停,确认四下无人,随后无声地踏上跳板,攀上了船侧。
舱内一片漆黑,药材与米粮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在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浓重。
李景在黑暗中运转元气,视物的能力随之提升,周遭的轮廓在眼中变得清晰了几分。
他走向白日里察觉异常的那一处,蹲下身来,手指沿着舱板的缝隙仔细摸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