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说他做为司礼监的掌印公公,平日里是住在皇宫的。
只是后来宣德帝驾崩,苏皇后又是个不信任别人的主。
便将他打发到了东厂中办公,平日里若有要事便喊他回去,若是没事,就少有传唤。
胡千户在院门外站定,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这才迈步跨了进去。
院子里没有点灯。
胡千户跪在堂前,额头触地。
“卑职胡彦之,求见老祖宗。”
堂内沉默了许久,久到胡千户的膝盖开始发麻,方才传出一个苍老而尖细的声音。
“进来。”
胡千户起身,低着头走了进去。
堂内的光线极暗,只点了一盏油灯。
曹公公坐在一张太师椅上。
这位执掌东厂近二十年的老太监,看上去就像一截风干的腊肉
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颧骨高高凸起。
唯独那一双眼睛,在昏暗中泛着一层幽幽的绿光。
“事情办得怎么样?”
第五百七十六章 风雨风雨!地榜宗师压境
胡千户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听闻此,慌忙将西厂之行的经过说了一遍。
“对方嘴上说得客气,说什么东厂西厂本是同气连枝,理应同舟共济……”
“可卑职观其言行,分明是存了坐山观虎斗的心思。”
话说完,堂内陷入了一阵死寂。
那盏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将曹公公脸上的褶皱显得更深了起来。
他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仿佛真的成了一截风干的腊肉。
过了许久,曹公公才发出一声冷哼。
“咱家早就料到了。”
“那陈皓是什么人?二十岁出头便坐上了西厂督公的位子,靠的难道是运气?此人年纪不大,城府却深得像个活了几十年的老狐狸。”
“他不趁火打劫便已是烧高香了,还指望他与咱们同舟共济?怕是做春秋大梦。”
“只是可惜落雁主人失手了,此人现如今羽翼已丰,想要将其解决已经晚了。”
“既然西厂不识抬举,那咱们也不必等了,反正咱家从一开始,就没对这小崽子抱过什么指望。”
胡千户心中一凛,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
“老祖宗的意思是……”
“启动第二套计划。”
胡千户愣了愣。
他从未听说过什么第二套计划。
曹公公交代给他的任务,就是去西厂试探态度。
如今任务完成,却突然冒出个第二套计划来?
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硬着头皮问道。
“老祖宗,卑职斗胆请教,这第二套计划……指的是什么?”
话音刚落,堂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安静了起来。
“你说什么?”
高台上。
曹公公的声音忽然冷了起来。
胡千户伺候曹公公多年,深知这位老祖宗的脾性。
他声音一冷,便越是动了真怒,当下吓得浑身一抖,连忙将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卑职该死,卑职不该多嘴……”
“你确实不该多嘴。”
“咱家养了你们这群废物,是让你们替咱家分忧的,不是让你们遇事便来问咱家的。”
“卑职……卑职知罪……”
“知罪?”
曹公公扯了扯嘴角
“你方才问咱家第二套计划是什么?若是事事都要咱家亲口告诉你,事事都要咱家替你想好,那咱家要你何用?”
“咱家养条狗,还能看家护院呢。养了你们,却连这点小事都要来问咱家?你是想累死咱家不成?”
说到最后一个字,他已然抡起手臂,一巴掌扇在了胡千户的脸上。
这一巴掌突然,而且毫无征兆。
胡千户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炸响,整个人被扇得侧飞了出去。
“废物!”
“蠢货!”
“这点小事都想不明白!”
打到第五下的时候。
胡千户清楚地听到自己嘴里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两颗牙齿被硬生生打断了。
曹公公,终于停了手。
“第二套计划是什么,你自己去想。想明白了,就滚去办。想不明白,就滚出东厂,咱家这里不养闲人。”
“白莲教那条线,咱家早就布好了。胡彦之,你在东厂当差十几年,若是连这点门道都看不出来,那你这千户也当到头了。”
胡千户趴在地上。
“卑职……卑职明白了。卑职这就去办。”
“滚吧。”
曹公公摆了摆手。
胡千户磕了个头,踉踉跄跄地退了出去。
走出院门的那一刻,夜风迎面吹来,吹得他浑身一激灵。
他抬手抹了抹嘴角的血迹,忽然觉得心里一阵冰凉。
那凉意,比冬天的风还冷。
他想起了自己在东厂这十几年。
从一个小小的番役做起,一步一步爬到千户的位置。
这期间他替东厂杀了多少人,立了多少功,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当年剿灭漕帮余孽,他带人血战一夜,身中三刀,差点把命丢在运河边上。
后来宣德帝在时,查办户部侍郎贪墨案。
他孤身潜入对方府邸,搜出了关键的账册,回来的时候浑身上下没一处好肉。
这些年,他为东厂流过的血,比他喝过的酒还多。
可在曹公公眼里,他不过是一条狗。
不,连狗都不如。
狗被打了还会叫两声。
他被打了,连叫都不敢叫,还要摇尾讨好。
曹公公能做到这个份上,自然懂得收买人心,懂得下属怎么想。
可是却对自己这般下狠手。
很显然,是根本就没有将自己放在心上罢了。
胡千户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上那两截断指.
随后又用舌头舔了舔嘴里那两个血窟窿,露出了一个自嘲的笑容。
不知道为何,就在此时他想起了西厂的那位陈督公。
方才在书阁中,那陈督公是如何对待下属的?
最起码,看下属的延伸不像是一条狗。
胡千户忽然觉得嘴里那两个血窟窿更疼了。
他方才还在心里暗自嘲笑西厂,觉得陈皓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觉得西厂迟早要被东厂踩在脚下。
可现在他忽然明白了。
曹公公老了。
这位执掌东厂近二十年的老太监,早已不复当年的雄风。
他的心思越来越阴沉,脾气越来越暴戾、
对手下的人动辄打骂折辱,全然不将他们当人看。
这样的人,如何能服众?
这样的人,如何与那位如日中天的陈督公抗衡?
胡千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嘴里剩余的血沫子咽了下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没有匾额的院门,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老祖宗人不服老不行……您老人家……终究是比不上那位陈督公啊。”
这句话他只敢在心里说,连嘴唇都没敢动一下。
另一边。
曹公公坐在太师椅上,那双泛着绿光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