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胡千户离去的方向,沉默了许久,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
“这西厂好大的架子!咱家伺候先帝的时候,你还是个卵子呢!”
“咱家倒要看看,等白莲法王踏平了西厂,你还能不能像今天这样从容。”
曹公公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漆黑的令牌,那令牌上刻着东厂二字,字迹遒劲,龙飞凤舞。
“传令下去。”
“白莲法王入京当日,东厂所有人马,全部撤回。城门、街口、暗桩,一个不留,另外向白莲教透露消息,就说无生堂堂主已经死在了西厂地牢。”
黑暗中,有人低低地应了一声。
“遵命。”
紧接着,曹公公将那枚令牌收回袖中,嘴角勾起一抹阴毒的笑意。
他要让西厂独自面对白莲法王的怒火。
他要看着那年轻的小公公去死。
油灯的火苗猛地跳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整座堂屋陷入了一片彻底的黑暗。
京都城东七十里,运河码头。
夜色漆黑,河面上零星的飘着几点渔火。
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缓缓靠岸。
船头立着一个披着雪白僧袍的年轻僧人,他身材高大,面容清瘦,眉宇之间隐隐透着一股慈悲之色。
此刻赤着双足,脚踝上系着一串檀木佛珠,每走一步,佛珠便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岸上早有一个戴斗笠的汉子等候,见了那僧人,连忙上前,单膝跪地。
“弟子刘半城,恭迎法王。”
白莲法王微微颔首,目光越过刘半城,望向远处灯火通明的京都城郭,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京都,倒是比之前更繁华了些,看来那妖后也不是全无建树。”
白莲教京都分坛坛主‘五友手’刘半城不敢抬头。
“法王一路舟车劳顿,弟子已在城中备好了清净的禅院,请法王移驾。”
白莲法王摆了摆手,身后船舱中鱼贯走出十余人,正是那四位护法和十二名亲传弟子。
一行人无声无息地上了岸,沿着芦苇荡中的小径,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
西厂。
陈皓坐在案后,二丫头蹲在他肩头,吱吱喳喳地叫了一通。
陈皓从袖中摸出一枚朱红色的丹丸塞进它嘴里。
“辛苦了,你这一次带来的消息可是不一般,先去歇着,等之后咱家重重有赏!”
二丫头叼着丹丸,心满意足地钻回袖中。
陈皓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不过片刻,吴涵便推门而入,躬身行礼。
“干爹。”
陈皓打量了他一眼。
吴涵今日换了一身素净的灰布长衫,与他之前见到的无生堂堂主张至道一模一样。
若非陈皓知道这是吴涵易容而来。
当真要以为站在面前的是那地牢中,死而复生的无生堂堂主。
“那法门,修得如何了?”
吴涵没有答话,只是微微阖眼,双手合十,口中低低念了一句。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这八个字一出口,他身上那股特殊的气息陡然浓郁了数倍。
眉心之间更是隐隐浮现出一朵若有若无的白莲虚影。
虽然只是一闪而逝,但那气息却做不得假,是实打实的白莲教核心功法到了一定火候才能外显的异象。
陈皓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在外景境界,五感与天地交合,感知能力远超寻常人想象。
却也没能从吴涵身上察觉出丝毫破绽。
“好。”
陈皓只说了一个字,便站起身,从案后绕了出来。
“你站到我面前来。”
吴涵依言上前两步。
片刻之后,陈皓停下脚步。
“若非我亲眼看着你修行这法门,单凭气息,确实认不出你了。”
吴涵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多谢干爹夸奖,干爹放心,儿子已经练了不下千遍。”
陈皓这才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案后。
“白莲法王已经到了码头,人在城外,明日便会正式入城。”
吴涵目光一凛。
“东厂那边,打的是什么主意?”
“东厂之中高手太多,我这灵鼠只听到了白莲法王到来的消息,至于东厂如何谋划,并未得知”
吴涵道。
“干爹,那咱们……”
“祸水东引,然后坐山观虎斗。”
“不管谁输谁赢,对西厂都有利无害。”
吴涵点了点头,他自然知道,如若不然,也不用自己冒着危险,扮成这张至道的模样了。
过了许久,陈皓忽然放下茶盏。
“你说,白莲法王进京的第一件事,会做什么?”
吴“若我是他,必定先找张至道。无生堂主是白莲法王的左膀右臂,如今下落不明,他必然急于查明情况。”
“所以,你要赶在张至道‘出现’之前,先给他一点线索。”
陈皓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铜牌,扔了过去。
吴涵接住一看,那是一块白莲教的令牌,正面刻着一朵九瓣白莲,背面则是一个“至”字。令牌边角处有磨损的痕迹,显然不是新制的。
“这是圣女留下来的,乃是白莲教无生堂的信物。”
陈皓道。
“你拿着它,明日去城西的棺材铺,那是白莲教的一处暗哨。你以张至道的身份,让那棺材铺的掌柜传话出去,就说侥幸脱逃,受了重伤,要在此恢复伤势。”
“我们不着急找他,到时候,白莲法王自然会先一步去找你。”
吴涵眼睛一亮。
“儿子明白。”
房门合拢,陈皓却没有立即起身。
他原本的计划是以雷霆之势,将京都内的白莲教据点一举拔除。
但此刻,他却犹豫了。
白莲法王来到京都之后,与东厂一场大战,必定会将京都的水彻底被搅浑。
到时候牵一发而动全身,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若是提前动了那些白莲教的暗哨,难保不会打草惊蛇,将白莲法王的注意力挪到西厂上。
“一个外景后期的地榜宗师,就让我西厂上下数百人如临大敌,连早就定好的行动都要临时取消。”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这地榜宗师的份量,果然非同小可。”
此等人物站在江湖巅峰,又不如蛟龙之物,没有灵智,可以依靠计谋、手段杀之。
即便他有金丝软猬甲护体,即便是他已经突破了外景境界,又有西厂数千番子的帮助。
也没有丝毫的信心,将之留下。
陈皓收回手掌,缓缓攥紧。
还不够。
自己的修为,还不够。
既然暂时不计划对白莲教动手,倒不如趁这两日空闲,把另一件事办了。
“小石头。”
他扬声唤道。
“干爹,不知道有何吩咐。”
“你去秘库,将那蛟龙背脊上剥下来的那一片逆鳞皮取来。再去药室,取头一批蒸制好的蛟血三升,要封存妥当,不可泄露了气息。”
“另外,从库房里支一千两黄金,再带三尺腹甲,备好车马,随我去一趟工部。”
......
马车里,陈皓闭目而坐。
匣中,那蛟龙逆鳞皮泛着幽幽冷光,隐隐有龙形纹路在表面流转。
旁边还有着一个密封的铜壶,壶中是三升蛟血,壶壁沁着一层薄薄的血色。
小石头坐在对面,怀中抱着一个沉甸甸的箱子,里头是千两黄金。
另一只手则护着一个包裹,里面是三尺蛟龙腹甲。
“干爹,到了。”
小石头勒住‘斑点豹’马,低声道。
陈皓睁开眼,掀开车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