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留步!镇世督公 第40节

  他从案上拿起那支小德子曾献上的银镶金簪,塞进小石头手里。

  “此物便送给你了,这是小德子给的东西,咱家嫌他碍眼,一直没有收下。”

  小石头攥紧那支冰凉的簪子。

  顿时微微一愣。

  他虽年少,却也瞧出这银镶金簪的做工并不寻常。

  更听懂了陈皓那句“嫌他碍眼”里藏着的寒意。

  这支簪子,哪里是嫌碍眼。

  分明是把沾着脏水的把柄递到了自己手里。

  “谢干爹赐物。”

  很快,小石头就想明白了。

  他把簪子揣进怀里,贴肉藏好,额头又往地上点了点,这次的动作比先前更恭顺了几分。

  认下这个干爹,不只是能给母亲送去杭绸。

  更要接过这深宫里的刀光剑影,替干爹办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陈皓挥了挥手。

  “下去吧,往后你就搬到前院耳房住,贴身伺候咱家起居。”

  “是。”

  小石头应声退下,走到门口时回头望了一眼。

  正见陈皓重新拿起那本名册,朱笔在小德子的名字上轻轻悬着,并未落下。

  夜色渐深。

  岭南司后院的恭房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小德子佝偻着腰,正用竹篾刷子费力地擦洗着粪桶。

  墙角传来几声窸窣响动,他以为是老鼠,骂骂咧咧地抬头。

  “好个胖鼠儿,就连你也敢欺负你家德爷爷,你以为你是那个陈八蛋。”

  说完之后,他抬起头来,却只瞧见一片浓重的黑影。

  “谁?”

  他刚要叫喊,后颈便被一股巨力攥住,整个人像提小鸡似的被拎了起来。

  未等他挣扎。

  噗通一声!

  腰部被什么人一踹,直接掉进了粪池之中。

  冰冷的粪水便猛地灌进了口鼻,腥臭瞬间呛入肺腑。

  他顿时感觉到了一丝不妙,刚想爬上粪池。

  却不曾想,那一道身影早已蹲在粪池边缘。

  手里还攥着根包裹软布的木棍。

  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

  这样的木棍,即便是打在身上,也不会留下丝毫的痕迹。

  “想爬上来?”

  沙哑的嗓音裹着冷笑砸下来。

  木棍带着风声狠狠捣在他的肩膀上。

  骨头像是被重锤碾过,剧痛让他浑身一软。

  刚撑住池壁的手猛地打滑,整个人又沉下去半尺。

  粪水顺着耳朵往里灌,嗡嗡的耳鸣里全是自己的咳嗽声。

  ......

  第二日清晨,有人发现小德子栽在了粪池里,早已没了气息。

  消息传到正堂时,陈皓正在翻看新到的贡品账册,闻言只是抬了抬眼皮。

  “失足落水?”

  他放下账册,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实在是可惜了,小德子在恭房工作努力,有目皆睹,只可惜这般不小心,竟落得如此下场。”

第四十二章 端午至 圣皇现

  站在一旁的小石头垂着头,不敢接话。

  “不过夜里天黑路滑,恭房的石板又常年湿滑,失足也是常情。”

  陈皓站起身,理了理锦袍的褶皱,脸上浮起几分恰到好处的惋惜。

  “小德子虽说只是打扫恭房的,可做事勤勉,我刚来到司礼监时,他认真工作,清点货物细心谨慎,从未出错过。”

  “今年春上,桃花雪下了一地,也是他带着人清出三条路来。”

  “这般忠心耿耿的人,偏遭此横祸,实在令人痛心。”

  他语气恳切,从袖子之中掏出来了四五两散碎银子。

  “拿着去给他弄身体面一点的衣服,买些纸钱香烛,也算全了共事的情分。”

  小石头接过碎银子。

  很快。

  小德子死在恭房的事情,传的很快,岭南司的老太监和小太监们都聚在角门后窃窃私语。

  都说新来的陈掌司仁厚。

  连个亡故的下等太监都这般体恤。

  陈皓站在正堂台阶上,听着远处传来的啜泣声,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把尸体抬远些,上报司礼监,通知他家里面来收拾。”

  他低声对小石头吩咐,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别留下任何痕迹。”

  小石头领命而去,拖着盖着草席的尸体穿过花园时,草席边缘滴落的秽水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的印记,很快又被洒水的仆役匆匆抹去。

  午时刚过,陈皓换上一身素色常服,又到了尚宫监中拜见王公公。

  “公公可知,这几天司府里出了桩惨事?”

  陈皓坐在紫檀木椅上,亲手为王公公斟上茶水,语气里满是痛惜。

  “有个叫小德子的小太监,昨日不慎落入粪池没了性命。那孩子最是细心,去年打理岭南司的恭房,连地砖缝里的灰都擦得干干净净。”

  王公公把玩着核桃的手顿了顿,眯起眼。

  “这孩子也是个本分人,只可惜天妒英才。”

  “所以小的斗胆,想求公公恩典。

  ”陈皓起身作揖,姿态恭敬得恰到好处。

  “小德子未成家,无儿无女,只盼着能让家里老娘风光些。若是能赏个‘勤恪’的名号,也让底下人瞧瞧,尽心办事总是有好报的。”

  王公公捻着佛珠笑了。

  “你倒是会替下人着想,看来让你去岭南司是正确的,也罢,就依你说的办。这等尽心的奴才,是该赏。”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陈皓一眼。

  “不过你府里也要警醒些,马上要迎接圣驾,可不能再出这等龌龊事了。”

  “奴才省得。”

  陈皓躬身应下,退出行宫时,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将那抹深藏的冷意照得无影无踪。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账册在袖中微微发烫。

  虽然他是岭南司的掌司,但是对于下面的小太监没有生死予夺的权力。

  换句话来说,这些人都是皇上的货物。

  只是,只要是货物,就总有出错的时候。

  这般死法,谁也不能多说几句。

  尤其是以尚宫监亲口追悼的“勤恪”二字,足以堵住所有悠悠众口。

  还能为他博得一个忠善的名声。

  接下来的这几日,岭南司在陈皓的掌控西下,很快就有序运转了起来。

  不知不觉间,就到了端午节。

  据说这一次端午节,圣皇很是看重,要进行文武大宴,宴请群臣。

  陈皓因为岭南司掌司之位,也博得了站着觐见圣皇的机会。

  端午前三日,岭南司已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朱漆廊柱上新刷了桐油,库房里的贡品按品级码得整整齐齐。

  就连窗棂上的雕花缝隙都被小石头带着人用细毛刷清理干净。

  陈皓站在正堂台阶上,看着往来太监们步履轻捷却井然有序,指尖在袖中轻轻叩着。

  这几日他借着“筹备圣驾”的由头,又换了两个库房管事,如今岭南司上下,已听不到半句反对他的杂音。

  此时的岭南司,已被艾草与菖蒲的清香浸透。

  陈皓让人将库房角落堆着的陈年艾草翻出来,混着新采的菖蒲捆成束,悬在各院的门楣上。

  这是宫里传了百年的规矩,说是能驱邪避秽。

  小石头踩着梯子往正堂门楣上挂艾草时,指尖被杆子划出血痕,却只是吮了吮指尖,笑着对陈皓道。

  “干爹您瞧,这艾草汁绿得发油,定是能挡住不干净的东西。”

  陈皓看着那束倒挂的艾草

  叶片上的晨露顺着秆子滴落,在青砖上晕出小小的水痕。

  他想起幼时在家乡。

  母亲总会在端午清晨把艾草插在门框上,说能保佑他少生病。

  只是如今身在深宫,连这点念想都成了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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