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案上拿起那支小德子曾献上的银镶金簪,塞进小石头手里。
“此物便送给你了,这是小德子给的东西,咱家嫌他碍眼,一直没有收下。”
小石头攥紧那支冰凉的簪子。
顿时微微一愣。
他虽年少,却也瞧出这银镶金簪的做工并不寻常。
更听懂了陈皓那句“嫌他碍眼”里藏着的寒意。
这支簪子,哪里是嫌碍眼。
分明是把沾着脏水的把柄递到了自己手里。
“谢干爹赐物。”
很快,小石头就想明白了。
他把簪子揣进怀里,贴肉藏好,额头又往地上点了点,这次的动作比先前更恭顺了几分。
认下这个干爹,不只是能给母亲送去杭绸。
更要接过这深宫里的刀光剑影,替干爹办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陈皓挥了挥手。
“下去吧,往后你就搬到前院耳房住,贴身伺候咱家起居。”
“是。”
小石头应声退下,走到门口时回头望了一眼。
正见陈皓重新拿起那本名册,朱笔在小德子的名字上轻轻悬着,并未落下。
夜色渐深。
岭南司后院的恭房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小德子佝偻着腰,正用竹篾刷子费力地擦洗着粪桶。
墙角传来几声窸窣响动,他以为是老鼠,骂骂咧咧地抬头。
“好个胖鼠儿,就连你也敢欺负你家德爷爷,你以为你是那个陈八蛋。”
说完之后,他抬起头来,却只瞧见一片浓重的黑影。
“谁?”
他刚要叫喊,后颈便被一股巨力攥住,整个人像提小鸡似的被拎了起来。
未等他挣扎。
噗通一声!
腰部被什么人一踹,直接掉进了粪池之中。
冰冷的粪水便猛地灌进了口鼻,腥臭瞬间呛入肺腑。
他顿时感觉到了一丝不妙,刚想爬上粪池。
却不曾想,那一道身影早已蹲在粪池边缘。
手里还攥着根包裹软布的木棍。
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
这样的木棍,即便是打在身上,也不会留下丝毫的痕迹。
“想爬上来?”
沙哑的嗓音裹着冷笑砸下来。
木棍带着风声狠狠捣在他的肩膀上。
骨头像是被重锤碾过,剧痛让他浑身一软。
刚撑住池壁的手猛地打滑,整个人又沉下去半尺。
粪水顺着耳朵往里灌,嗡嗡的耳鸣里全是自己的咳嗽声。
......
第二日清晨,有人发现小德子栽在了粪池里,早已没了气息。
消息传到正堂时,陈皓正在翻看新到的贡品账册,闻言只是抬了抬眼皮。
“失足落水?”
他放下账册,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实在是可惜了,小德子在恭房工作努力,有目皆睹,只可惜这般不小心,竟落得如此下场。”
第四十二章 端午至 圣皇现
站在一旁的小石头垂着头,不敢接话。
“不过夜里天黑路滑,恭房的石板又常年湿滑,失足也是常情。”
陈皓站起身,理了理锦袍的褶皱,脸上浮起几分恰到好处的惋惜。
“小德子虽说只是打扫恭房的,可做事勤勉,我刚来到司礼监时,他认真工作,清点货物细心谨慎,从未出错过。”
“今年春上,桃花雪下了一地,也是他带着人清出三条路来。”
“这般忠心耿耿的人,偏遭此横祸,实在令人痛心。”
他语气恳切,从袖子之中掏出来了四五两散碎银子。
“拿着去给他弄身体面一点的衣服,买些纸钱香烛,也算全了共事的情分。”
小石头接过碎银子。
很快。
小德子死在恭房的事情,传的很快,岭南司的老太监和小太监们都聚在角门后窃窃私语。
都说新来的陈掌司仁厚。
连个亡故的下等太监都这般体恤。
陈皓站在正堂台阶上,听着远处传来的啜泣声,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把尸体抬远些,上报司礼监,通知他家里面来收拾。”
他低声对小石头吩咐,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别留下任何痕迹。”
小石头领命而去,拖着盖着草席的尸体穿过花园时,草席边缘滴落的秽水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的印记,很快又被洒水的仆役匆匆抹去。
午时刚过,陈皓换上一身素色常服,又到了尚宫监中拜见王公公。
“公公可知,这几天司府里出了桩惨事?”
陈皓坐在紫檀木椅上,亲手为王公公斟上茶水,语气里满是痛惜。
“有个叫小德子的小太监,昨日不慎落入粪池没了性命。那孩子最是细心,去年打理岭南司的恭房,连地砖缝里的灰都擦得干干净净。”
王公公把玩着核桃的手顿了顿,眯起眼。
“这孩子也是个本分人,只可惜天妒英才。”
“所以小的斗胆,想求公公恩典。
”陈皓起身作揖,姿态恭敬得恰到好处。
“小德子未成家,无儿无女,只盼着能让家里老娘风光些。若是能赏个‘勤恪’的名号,也让底下人瞧瞧,尽心办事总是有好报的。”
王公公捻着佛珠笑了。
“你倒是会替下人着想,看来让你去岭南司是正确的,也罢,就依你说的办。这等尽心的奴才,是该赏。”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陈皓一眼。
“不过你府里也要警醒些,马上要迎接圣驾,可不能再出这等龌龊事了。”
“奴才省得。”
陈皓躬身应下,退出行宫时,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将那抹深藏的冷意照得无影无踪。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账册在袖中微微发烫。
虽然他是岭南司的掌司,但是对于下面的小太监没有生死予夺的权力。
换句话来说,这些人都是皇上的货物。
只是,只要是货物,就总有出错的时候。
这般死法,谁也不能多说几句。
尤其是以尚宫监亲口追悼的“勤恪”二字,足以堵住所有悠悠众口。
还能为他博得一个忠善的名声。
接下来的这几日,岭南司在陈皓的掌控西下,很快就有序运转了起来。
不知不觉间,就到了端午节。
据说这一次端午节,圣皇很是看重,要进行文武大宴,宴请群臣。
陈皓因为岭南司掌司之位,也博得了站着觐见圣皇的机会。
端午前三日,岭南司已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朱漆廊柱上新刷了桐油,库房里的贡品按品级码得整整齐齐。
就连窗棂上的雕花缝隙都被小石头带着人用细毛刷清理干净。
陈皓站在正堂台阶上,看着往来太监们步履轻捷却井然有序,指尖在袖中轻轻叩着。
这几日他借着“筹备圣驾”的由头,又换了两个库房管事,如今岭南司上下,已听不到半句反对他的杂音。
此时的岭南司,已被艾草与菖蒲的清香浸透。
陈皓让人将库房角落堆着的陈年艾草翻出来,混着新采的菖蒲捆成束,悬在各院的门楣上。
这是宫里传了百年的规矩,说是能驱邪避秽。
小石头踩着梯子往正堂门楣上挂艾草时,指尖被杆子划出血痕,却只是吮了吮指尖,笑着对陈皓道。
“干爹您瞧,这艾草汁绿得发油,定是能挡住不干净的东西。”
陈皓看着那束倒挂的艾草
叶片上的晨露顺着秆子滴落,在青砖上晕出小小的水痕。
他想起幼时在家乡。
母亲总会在端午清晨把艾草插在门框上,说能保佑他少生病。
只是如今身在深宫,连这点念想都成了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