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辞霍地站起来。
“我现在就回敛尸房,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打人打到敛尸官头上来了,还是在京城,上头不查个水落石出,底下兄弟们以后还怎么出街?”
他说完也不等陈谦回话,拍了拍陈谦的肩膀,转身便往门外走。
陈谦没有留他。
让他去查吧,反正也查不出什么。
昨晚巷子里所有的痕迹他都让许青处理干净了,曹休是他故意放走的,唯一的线索指向一个叫“陈康”的边缘人物,而敛尸房能查到的所有痕迹,最多也只会印证一个事实。
有一个双灯境的蒙面人摸进了槐树巷,打断了一名敛尸官的腿,然后全身而退。
至于这个人是谁,谁指使的,为什么偏偏挑上他,就让上面的人去猜吧。
于辞走了之后,门又开了。
这次是薛刃,身后跟着宋玉和熊二。
三人一人手里提着东西。
薛刃拎了一坛老酒,宋玉提着一盒点心,熊二则夹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一看就是急急忙忙凑出来的。
熊二最先进屋,一进来看见陈谦那双被竹夹捆得严实的腿,当场把布袋往桌上一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弯下腰,像看什么稀罕东西一样盯着那两条腿看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骂了一声娘。
他们仨是昨晚才从城外回来的,刚交完一趟玄级的差事,身上还带着没散尽的腥气。
在敛尸房前堂听人说陈谦被人打断了腿,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就赶过来了。
陈谦看着这三人风尘仆仆的样子,心里也不免感动。
薛刃把酒坛放在桌上,回头看了一眼陈谦。
他那张满是胡茬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独眼里透出来的光比平时沉了几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酒坛的泥封拍开,往桌上的空碗里倒了一些。
陈谦接过宋玉递来的那盒点心,低头看了一眼。
盒子被挤得有些变形,油纸角上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糕点屑,显然是临时从哪家铺子直接拎过来的。
他撕开油纸,拣了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很甜,甜得有点腻,但确实是好东西。
他想起在黑松林那几天,四个人啃干粮啃得满嘴都是渣,宋玉当时就说,等回京城第一件事就是去买一盒桂花糕。
这人什么都精打细算,唯独在吃这件事上从不亏待自己。
他把点心盒子合上,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问了一句:“新差事还顺利?”
他问的是薛刃他们刚从城外回来的那趟玄级任务。
宋玉正啃着另一块桂花糕,闻言差点噎着,拿手背擦了擦嘴角,含含糊糊地摇头说别提了,差点把命交代在那里。
熊二在床沿上坐下来,比划着手势开始讲那趟任务的凶险,讲到一半又想起陈谦腿还断着,忽然刹住了话头,挠了挠后脑勺,把布袋往陈谦手边推。
“都是些活血散瘀的草药,我娘之前摔断腿用过,管用。”
陈谦接过布袋翻了翻,里面乱七八糟地塞着各种药材,有些还带着泥土,显然是从自家药柜里直接抓的,连称都没称过。
又寒暄一阵,也说了会向上报当前的情况,也会去调查一番到底是谁干的。
陈谦没有应声,只是朝他的背影抬了一下下巴。
人走之后,铺子里安静下来。
阿慈轻手轻脚地把桌上的空碗收走,又给陈谦换了杯热茶。
她的动作很轻,刻意不发出声响,像是在照顾一个真正的病人。
陈谦靠在床头,闭着眼,脑子里继续转昨晚没想完的问题。
他的腿如果真的被陈康打断了,谁会最坐不住?
不是李慕云。
李慕云刚宣布他夺魁,秋茗会的面子还没散席。
他被人打断了腿,李慕云当然会替他查,但不会因此就直接跟反对派撕破脸。
这不符合李慕云的行事风格。
他会先查清楚,再决定怎么还手。
也不会是李博君。
李博君是个纨绔不错,但绝不是蠢货。
他跟陈谦的过节是在秋茗会上当众结下的,全上京城的世家圈子都知道。
如果大会刚散场陈谦就在家门口被人打断腿,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李博君。
他不至于在这种风口上给自己惹麻烦。
所以这次的幕后主使,不是恨陈谦的人。
恰恰相反,是想利用这件事的人。
如果这次嫁祸成功,让李慕云把矛头对准反对派,那么主使就在那些“不希望李慕云和反对派直接冲突”或者“希望两派冲突”的人里面。
不论是哪种,都不是他能轻易查到的,也不该由他来查。
他现在只是一个“断了腿”的底层敛尸官,躺在西市的扎纸铺里养伤,与世无争。
这个身份很安全,他打算继续演下去。
“陈大哥,你想要躺多久啊?”
阿慈的声音从床边轻轻飘来。
她坐在矮凳上,手里拿着那碗已经温了许久的汤药,用勺子一下一下地搅着,既没有催他,也没有把碗放下。
陈谦睁开眼,接过那碗已经不烫手的汤药,抿了一口,药汁苦得发涩,但入喉之后有一缕极淡的甘甜从舌根底下泛上来。
“正好让我安静几日。”
他把碗放在床头,朝里侧挪了挪身子。
“最近就别出去了,铺子也没什么要紧事,就在铺子里待着。”
第214章 水陆空三栖
陈谦从打坐中睁开眼。
体内的真炁又壮大了一圈,在经脉里无声地游走,像一条刚刚睡醒的溪流。
他能感觉到那些半纸化的脏腑在真炁的滋养下又稳固了几分,虽然离彻底逆转纸化还差得远,但至少进度是喜人的。
他吐出一口浊气,将双手从膝上放下,活动了一下指节。
窗外已经是后半夜了。
槐树巷静得只剩下风声,隔壁棺材铺里孙掌柜的刨木头声也停了,连野猫都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他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个小巧的玉盒。
盒盖掀开,一枚乳白色的果实静静躺在软缎衬垫上,表皮泛着淡淡的荧光,像是泼洒着一层露水。
洗髓果。
从黑松林那条半步练形大蛇的巢穴里带回来的三枚之一。
他自己吃过一枚,靠着那股洗涤神魂的能力,硬生生把太上感应摸到了第三篇。
剩下两枚一直没舍得动,不是舍不得吃,是还没想好怎么用。
现在他想好了。
“大米,黑豆。”
他轻声唤了两声。
墙角的鼠洞里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两颗毛茸茸的脑袋从洞口探出来,大米的灰毛蓬松得像一团被风吹乱的棉絮,黑豆的左眼眶那道伤疤已经愈合了,只剩下一圈淡粉色的新皮,但那只剩下的右眼比任何时候都要亮。
两只小家伙顺着墙根窜上桌案,又从桌案跳上陈谦的膝盖,动作比从前快了不止一星半点,几个攀爬便稳稳当当地蹲在了他的掌心里。
大米凑近那只玉盒,小鼻子猛地抽了两下,整个鼠当场就愣住了。
它那对绿豆大的黑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是震惊,最后是一种陈谦从未在它脸上见过的狂热。
它能闻到那股异香,不是猪油的香,不是烧鸡的香,是某种让它在娘胎里就该记住却从未真正闻过的东西。
像有一只手在它空空荡荡的脑仁里轻轻拨了一下,让它忽然意识到自己这辈子吃过的东西都是垃圾。
“大个子,这是什么呀。”它的声音在陈谦的脑海里响起来,粘糊糊的,像刚睡醒还没咽口水。
“比猪油还香,比烧鸡还香,比上次那个酱肘子还香。”
黑豆没有大米那么多话。
它只是蹲在陈谦的掌心里,那只独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洗髓果,尾巴绷得笔直,身体微微发抖,像是在克制着某种来自本能深处的冲动。
陈谦看着这两只小家伙的失态,心里越发笃定了。
那条半步练形的大蛇守着这株藤蔓不知守了多少年,蛇类蜕皮进阶最是凶险,它选在洗髓果成熟的时候蜕皮,绝不是偶然。
对妖兽来说,这绝对不是普通的果子。
“想吃吗。”陈谦把果子凑近它们。
大米已经彻底失去理智,两只前爪扒拉着陈谦的拇指,圆滚滚的身子拼命往前拱,小嘴张得老大,粉色的舌头伸得老长,就差把“想吃”两个字刻在脑门上。
黑豆稍微克制些,但那只独眼里的渴望也快要烧穿了。
但陈谦没有让它们直接咬。
大米这性子他太了解了,见了好吃的就跟不要命一样,真让它敞开了啃,它能把自己撑死在果肉上。
这是洗髓果,不是花生米,一条水缸粗的半步练形大蛇都把它当命根子,对两只巴掌大的老鼠来说,就是仙丹。
他用指甲在果皮上轻轻一掐,掐下来小指甲盖大小的两片果肉,分别喂进两只老鼠嘴里。
大米囫囵吞下去,还没来得及嚼,整只鼠就直挺挺地僵在了陈谦掌心里。不是抽搐,不是痉挛,是僵。
四肢绷得笔直,尾巴翘得像根旗杆,那双绿豆大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映着屋顶的房梁。
然后它开始长身体了。
不是那种慢慢长的,是肉眼可见的、一节一节往上拔,像有人拿着一根无形的擀面杖在把它从头到尾擀开。
皮毛底下传来极细微的拉伸声,不是骨骼断裂,是肌肉和筋膜在疯狂生长,旧的皮毛被撑得紧绷发亮,新的绒毛从缝隙里钻出来,一层一层地往外翻。
黑豆那边情形差不多,但它一声不吭,只是死死咬着牙。
如果老鼠也有牙的话。
小家伙四条腿撑着膝盖,愣是在陈谦掌心里站得笔直,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整个过程持续了几十息。
等两只小家伙缓过劲来,陈谦低头一看,忍不住在心里吹了声口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