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休一愣。
“告诉陈康,事办妥了,我的腿断了。”
陈谦一边说,一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草帽,随手掸了掸帽檐上的灰。
“够你回去交差了。”
曹休捂着肩膀,嘴唇动了两下,到底没再说什么。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断墙的碎砖在他脚下嘎吱嘎吱地响。
刚转过身,背后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
“嘣。”
曹休的腿狠狠打了个颤。
那不是真的爆炸声。
只是人嘴里模仿出来的、毫无杀伤力的一个音节,轻飘飘的,跟小孩在巷子里玩打仗时嘴里发出的“咻咻咻”差不多。
但曹休的后背还是在那一瞬间彻底湿透了。
他加快了脚步,没敢回头。
“每隔三日,记得来找我。”
等曹休歪歪扭扭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小巷尽头,陈谦才侧过头,朝棺材铺的方向说了一句。
“许姑娘,孙爷,麻烦你们了。”
棺材铺的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先出来的是许青。
她今晚没穿敛尸房的制服,换了一身深色麻衣,袖口扎得紧紧的,腰间别着那把她常用的短刀,脸上两道刀疤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冷。
她是陈谦黄昏时专程去叫来的。
理由很简单,信得过。
今晚这个局,最好的结果是活捉,次好的结果是逼退,最坏的结果是反杀。
不管哪种结果,都需要一个懂行的人来处理现场。
许青是仵作,毁尸灭迹是她的本行,万一真出了人命,她能在半炷香之内让一具尸体从这条巷子里彻底消失,连地上的血都能用药粉化得干干净净。
许青走出来,看了一眼巷子里那片狼藉。
她没有说话,只是从腰间解下那个随身携带的皮褡裢,蹲下身,开始按原定计划处理现场。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迟疑。
孙掌柜跟在她后面慢吞吞地踱出来,独眼在巷子里扫了一圈,鼻子抽了两下,像是闻到什么不合心意的味道,咕哝了一句什么也没让人听清,便转身关上了棺材铺的后门。
阿慈站在门框里,怀里搂着柳青。
柳青被她用厚布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陈谦。
阿慈往前迈了半步,想过来。
陈谦朝她摆了摆手。
“回屋去,没事了。”
阿慈停住了。
她没有多问,只是又看了陈谦一眼,那双眼睛里藏着很多想问却知道不该问的话,然后她低头拉了拉柳青的小手,轻声说了一句“走吧”,便带着柳青转身回了铺子。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许青处理现场时偶尔发出的细微声响。
止血粉洒在血渍上,泛起一层细密的白色泡沫,她用小铲将凝固的血块铲起,装进随身携带的黑布袋,又从皮褡裢里摸出一瓶化骨水,往血渍渗得最深的那块青石板缝里滴了几滴。
陈谦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确定她把该处理的都处理干净了,才走进自己那间被撞塌了半边墙的东厢房。
他在废墟里翻出两张还算完整的黄表纸,又找了几根竹篾,然后在外间的躺椅上坐下来,开始给曹休收拾残局。
扎两条假腿不难,难的是要扎得逼真。
断腿的人,膝盖以下不是直挺挺地垂着,而是会微微外翻,脚掌往内侧耷拉,这个角度差半分都骗不过有经验的人。
他一边扎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扫向铺门的方向。
他在等一件事,一件今晚必然会有人来办的事。
巷子里的打斗动静不小,撞墙那一下更是把半条巷子的狗都惊醒了,前后左右好几户人家亮了灯。
寻常百姓不敢多管闲事,但巡城司的人耳朵没聋,巡逻的武侯不可能收不到消息。
来得比他预计的还要快些。
街口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紧接着有人高喊“就是这边,声响不小”,灯笼的光从巷口涌进来,映出几名佩刀巡城兵士的身影。
许青站起身,收好最后一瓶药粉,朝外看了一眼,低声说了句“我先避一下”。
她侧身闪进棺材铺的后门,虚掩着门板,只留下一道细缝。
陈谦将扎好的假腿固定在自己的膝弯下,用最后剩下的一截竹篾在腿侧轻轻一划,做出一道浅浅的竹刺擦痕,随即收起所有工具,将一条薄被往身上一拉,躺平不动。
几名巡城的兵士很快走进铺子,打头的举着灯笼照了一圈,看见满墙裂缝、一地狼藉,又看见榻上那个双腿被竹夹牢牢绑紧、面色苍白的年轻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回事?方才是你们这里闹的动静?”
“在下也想知道怎么回事。”陈谦的声音沙哑而微弱,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睡到半夜被人捂了嘴,醒来腿已经断了。和贼人缠斗了一番,打到了屋外,但还是不敌,让贼人跑掉了。”
他偏过头,露出一侧颈上残留的淤青,颜色和位置都恰到好处,从灯笼的光看去像是被人用掌侧狠狠劈了一下晕过去。
“诸位若要录口供,明日去敛尸房调一份案卷,我人跑不了。”
领头的兵士听见“敛尸房”三个字,眉头明显跳了一下。
他又扫了两眼屋里的情形。
没有翻箱倒柜的痕迹,不像是入室行劫。
随即朝身后几人摆了摆手,压低声音说:“既是在职的,明日让衙门之间去交涉便是。今晚先把巷口那堆塌墙拉个警戒线,免得再砸到路人。”
等巡城兵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许青才从棺材铺后门走出来,提着收拾好的黑布袋,朝陈谦说了一句“善后的部分已处理完毕。”,便转身消失在巷尾的阴影里。
陈谦躺在榻上,慢慢闭上眼睛。
他在脑子里把今晚所有的事情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曹休说的关于“陈康”的事没有撒谎。
察言观色一看便知。
而且这个名字太小了,小到他自己本能忽略掉,曹休若是信口开河,完全能编个更耳熟能详的说辞。
陈康。
中立派。
一个在会上连话都没多说过几句的边缘角色。
就凭他手下有个双灯境的打手,就敢动李慕云刚宣布夺魁的人?
陈谦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总觉得里面还塞着一个他没看清的东西。
他又从头捋了一遍。
第一种可能:陈康是中立派的反骨,暗中替反对派做事,嫁祸给李慕云的敌对阵营,借此挑起双方冲突。
但这个推论的缝隙太大了,一个能在中立派里混到带双灯境护卫的人,不会蠢到派自己手下露脸去办脏事。
只要曹休失手被擒,顺着名字一查,他陈康就是第一个被拎出来的靶子。
中立派那边目前主事的钱多多不是傻子,出了这种事,第一个清理门户的就是他。
第二种可能:陈康确实不是主谋,只是一杆被借来使唤的枪。
也就是说,曹休以为自己在替陈康办事,实际上真正发号施令的另有其人。
陈谦的手指在被面上慢慢敲了两下。
他忽然想到许青。
今晚请许青过来,是单线联络的,没有经过别家。
她来的时候甚至没走正门,从巷尾那堵矮墙翻进来的。
这事就算以后再有人翻旧账,也查不到她头上。
他请她来的用意就在这儿。
不是为了事后收尸,而是为了“万一被巡城司围住”这个局面。
如果今晚来的人不止曹休一个,或者巡城司来得比预计更快,她便会以“敛尸房执行公务”的名义替他挡在前头,把水搅浑。
这个作用是隐藏的,连她自己都不必知道。
他的手指在被面上停下来了。
不想了。
再想下去也只是猜。
他把薄被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
先躺着吧,反正腿已经“断”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昨天的那些街坊邻居都在议论纷纷,说昨晚上槐树巷那边闹了好大的动静,又是撞墙又是喊叫的,也不知道是谁家的仇寻上门来了。
话传话,越传越离谱,有说是强盗进屋的,有说是两个武夫当街斗殴的,还有说听见了爆炸声,怕不是什么邪祟跑出来了。
于辞是第一个赶到的。
他连敛尸房的制服都没来得及换,只在外面披了件旧袍子,推门进来的时候额头上一层细汗,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他本来正要去敛尸房,路上听到几个街坊在议论槐树巷昨晚出了事,说是什么陈氏扎纸铺被人砸了,掌柜的被打断了腿。
他当时脑子里只闪过一个念头。
整个槐树巷就一家陈氏扎纸铺。
铺门没关严,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阿慈正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从灶房里出来。
她的动作很轻,把药碗放在床头的矮凳上,又把勺子摆正,然后退到一旁。
于辞往里屋看了一眼。
陈谦靠在床头,两条腿被竹夹板固定得严严实实,从膝盖到脚踝缠满了绷带,脸上倒没什么痛苦的表情,只是比平时苍白了些,见他进门甚至还能扯起嘴角笑了一下。
“我的天爷。”
于辞在床前蹲下来,仔仔细细把陈谦那两条绑得严丝合缝的腿看了又看。
“上京城,天子脚下,直接动手,谁干的?”
“不知道。”
陈谦靠在床头,声音有气无力的。
“我昨晚睡得死,被贼人袭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