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轻,没有任何的情感涟漪和波动,他自己知道,他现在的每一个字、每一次呼吸,都在惊动这个时代。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块巨石投入湖中,涟漪已经扩散到无法收拾。
东皇吗?
帝俊的身影出现在太山脚下。他没有飞上来,而是沿着山道一步步走。这是对周衍的尊重,天帝亲自登山,已经是最高的礼遇。
周衍没有起身,甚至没有回头。他只是保持着发现再度失败之后的仰躺的姿势,望着虚空出神。
“又试了?”帝俊走到他身边,负手而立。
“嗯。”
“结果?”
“碎了,很明显的失败啊,哈哈哈。”
【东皇】抬起手,五指张开,看着掌心那些尚未完全消散的光点,眼底苍茫,已经有了太古帝君的漠然和苍茫,淡淡道:“上次是因果断裂这次是时间无法承载。我试了三种方法——撕裂、循迹、溯源。每一种都在最后一步崩塌。”
帝俊沉默片刻,看着眼前的好友,道:
“你刚来的时候,有多强?”
【东皇】想了想,回答道:
“大约是现在的……三成?不,也许两成吧,我想,此刻的我,应该能够在三十招之内,杀死刚刚来到这个时代的我自己。”
帝俊若有所思,问道:“那时候,你能回去吗?”
【东皇】怔住了。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刚到太古时,他满脑子都是震惊、困惑、以及对这个陌生时代的警惕,他必须要恢复伤势,对抗整个世界对他的排斥之力,掌握时间的力量。
但帝俊的问题像一把刀,劈开了那个被他忽略的盲区。
“我没有试过。”
“当然,那时候的我,不懂得岁月,也不通因果,就算是想要离开,也没有办法;想要离开,回归,必须要变强大,但是想要变强大,则必须掌握因果,而当我掌握了因果和岁月的时候,恰好无法离开。”
【东皇】缓缓坐起来,盘膝而坐,双手搭在膝上。他的气息没有波动——到了这个境界,心境已经很难被外物撼动:“但是现在想想如果我刚来的那天,立刻尝试回去,借助时代对我的排斥之力,也许能成功。”
“也许。”
“但我没有。”
“你没有。”
“我选择了停留。”【东皇】淡淡道:
“而每一次变强,都让我更难回去。”
帝俊终于在他对面坐下,两人隔着三尺的距离,坐在太山之巅的云台上。这个距离对于他们这个级别的存在来说,已经是极近的了,【东皇】为天帝留下了一壶酒,道:“我有想过,不顾一切,撕裂时间,回归。”
“也或者说,停留在这里,一直不出手,等到未来。”
“但是,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帝俊微抬眸,看向旁边的东皇。
已经不知道在这个太古的时代里面,持续了多久的岁月,伏羲已经从少年成长到了青年的状态,作为被华胥创生出来的神灵,他的成长是需要很长时间的,这也代表着周衍度过的岁月。
东皇已经雍容沉静,淡淡道:
“我来时的那个未来,有大唐,有封神榜,有纷争,有沈叔,有我所知道的一切,但如果我撕裂时间线,抵达任何一个‘未来’,那个未来都会因为我的降临而发生改变。”
“我不是回到过去,我是开辟了一条新的未来。”
“所谓第三重【可能性】的世界,我已知晓了,就是现在。”
【东皇】的神色平静淡漠,他和天帝一起坐在这里,他看着来时的岁月,那岁月流逝如同江河一样,无数的河流有无数的分支,就这么蔓延来去,是的,未来可以改变,而且清晰无比。
东皇坐在这里,是不变的,是永恒的。
但是未来,会随着他的一举一动,而发生巨大的改变。
苍生无量,东皇继续改变下去,这个世界的未来就会因为其存在而锚定到另外一个可能性上,此即是变与不变,即是【天地变而我不变】【万物劫而吾不动】。
风从太山吹过,卷起几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花瓣。这个时代灵气充沛,连花瓣上都流转着淡淡的光华。东皇伸手接住一片,看着它在掌心慢慢枯萎。
他体内的气息太过浓烈。
任何凡物都无法承受。
【东皇】忽然笑了一下。
“还有一个问题。”他说。
帝俊道:“我在听。”
“我无法坐视不理。”东皇的目光扫过太山脚下那些匍匐的神魔,扫过更远处的山川河流,扫过这个灵气充沛、生机勃勃的太古世界,“未来会发生什么呢?神魔陨落,天地翻覆,无数生灵在劫难中灰飞烟灭。如果我不知道,我可以心安理得地袖手旁观。但我知道了。”
“我知道了,就会出手。”
帝俊叹了口气:“而你的存在已经改变了那些事。”
“况且,你忍着不出手不就可以了?”
【东皇】平静地回答道:
“不,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干预。”
“我不需要出手,我只要躺在这里,我的气息就会逸散,就会影响周围的法则,就会改变那些神魔的行为。‘不出手’是一个伪命题。从我降临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出手了。”
“我或许永远无法回到我的那个未来,无法解决即将到来的大劫。”
“无法真正保护我在意的人。”
帝俊看着眼前的好友,他也说不出什么建议,也只能离去了,东皇的心境,法门,底蕴,根基,都已经抵达了不逊色于他的级别。
于是哪怕是天帝也无法改变这好友的困惑。
你已经是这个时代的象征。
又要如何舍弃呢?
【东皇】坐看日升月落,万物苍茫,忽有一日,看霞光万丈,层层轮转,他叹了口气,放下了手掌,【东皇】想了想,起身,旁边的伏羲惊讶,道:“先生,要去哪里?”
【东皇】看着伏羲,他心底有一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累,以他现在的根基,肉身不朽,神魂不灭,万劫不侵。是一种更深层的、来自存在本身的疲惫,道:“无妨,下山走走。”
【东皇】入世,因果涟漪,泛起层层。
只是这位【东皇】才走下山没有多久,就遇到了一场冲突,有一道身影,看上去是个道人的模样,不是其他,正是那个从盘古负面情绪化作的大凶,被东皇帝俊打崩之后的渣滓所化。
张狂傲慢,在劫掠神国,见到【东皇】的时候,却是大喜。
“哈,终于找到你了!”
“吾在你的阴影之下诞生,此生注定要取代你!”
“死来!!!”
第677章 道
那道身影扑杀而来,裹挟着浓烈到近乎实质的恶意。
他和另外一个‘个体’,都是被当时候的东皇帝俊撕裂的,盘古大神死亡前的不甘执念汇聚而出的,被他们两个打崩的时候,也记录下来了帝俊东皇的战斗风格。
却因为这大凶的跟脚特性,哪怕是化作了他们两个的倒影,也还是极为扭曲的性格。
道士的影子化作张狂,天帝的影子充满暴戾。
又因为是影子,自然有取代‘本体’,持续不断‘存续’下去的执念,那天帝的影子已经不知道潜藏去了哪里,而道士的影子则是不断的尝试寻找着当年的道士,这一次,终于找到了!
哈哈哈,终于找到了!
这张狂的‘道人’,眼底带着疯狂和杀意,他的跟脚可是源自盘古,诸法诸念,倒影于心,自然而然的具备了能够克制这个道士和那天帝的最大特性,对上其他强者或许不同,但是对上这个道士,他有必胜之心!
“死来!!!”
这个张狂的道士扑杀来了,施展出种种神通,最能克制眼前之人的手段。
只是东皇甚至没有起身。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那道袭来的黑影上,神色平静得近乎淡漠。
那道人形的身影在扑来的途中,忽然感受到了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怖,就这一眼看来,仿佛他不是在攻击一个目标,而是在攻击整个天穹和大地。
他的力量在消散。
他的法则在崩解。
他的存在本身,正在被某种更高层次的秩序所吞噬。
那是……
“这——”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惊呼。
东皇抬起了一根手指,没有光华流转,没有法则缠绕,甚至没有附带任何可以感知的力量。它就那么平平无奇地伸出来,轻轻一点。
却是恰到好处,点在黑影的眉心。
轰——
那曾经张狂傲慢、劫掠神国的存在,那从盘古负面情绪中诞生、历经无数次死而复生的大凶之灵,就那么凝固在了半空中。他的表情还保持着扑杀时的狰狞。
然后就从边缘开始,一寸一寸地化作虚无。
从出现到消失,不过三息。
东皇收回手指,继续沿着山路往下走。
伏羲随着东皇继续走下去。
没有威压铺散,没有神光随行,便如一个寻常道人,顺着山道缓缓而行,帝俊察觉到了东皇的动作,他此刻立在天帝宫云端,眉头微蹙,总觉今日的东皇与往日截然不同,那股横压太古的气息似收敛入渊,却又透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空寂。
“跟着那家伙,看看那家伙到底要做什么?”
他就下令,白天则是大日金乌,晚上则是明月高悬,遥遥相随,跟着东皇,要看看这东皇究竟要往何处去。
金乌振翅,匿于日光之内,一路紧随。
东皇这一走,可以说是毫无半点的目的性,也没有要走的道路。
随心所欲到了极点。
行至山坳,先见一株千年古木。
东皇看着古木许久,问伏羲:“你觉得,这一老树如何?”
伏羲看着这一棵老树,忍不住赞许,道:“是一棵极了不得的老树了,灵韵充沛!”
躯干擎天,枝繁叶茂。
可是东皇垂眸,却见到这一棵老树的根系盘结如山,汲尽地脉灵气,周遭寸草不生,百鸟不近。
东皇伸出手触碰这一棵老树,以岁月和因果的权柄,明了了,这一棵老树古木的一生都在增加———增粗、增高、增势、增威,仿佛要将整片山林的生机都攥在自身枝干之中。
可古木顶端早已枯焦,雷劈之痕深可见骨,越是繁盛,越是负重,越是无法挪动半步,只能困于原地,静待腐朽和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