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阴影正在不断凝缩。
就像是深渊。
便在这时,一道无比刺眼的白光骤然惊破四野。
那道白光起自于大秦战船最前方,如闪电般划破如深渊般的漆黑阴影,直接刺入那个巨大无比的水球当中,与身在其中即将死去的陈迟三人擦肩而过,为他们带来崭新的空气,以及最为珍贵的生机。
以天命教道法凝聚而成的水球倏然停滞在半空中,整个球体在片刻的凝静过后极为不安地沸腾了起来。
一声轻响。
砰。
那颗水球炸开了。
在月色与星光的映照之下,万顷湖水化作十余道大小不一的瀑布,自数十丈高的夜空倾洒落下。
陈迟三人混在其中。
直到这时候,箭矢凭空到来的尖锐刺耳啸叫鸣响,才是迟迟落入人们的耳中。
原来那道白光是一箭。
来自于那位冼以恕将军。
将军不曾放下手中弓,视线越过漫长距离,落在长逾道人的身上。
他的指腹再次落在弓弦之上,准备无视上一箭对身体带来的极沉重负担,尝试狙杀这位魔道贼人。
不等他的气息锁定对方,天命教众人彷如梦幻泡影一般,无端消散在云梦泽中,仿佛从未在今夜出现过。
这显然也是一门极高深的道法。
冼以恕皱起眉头。
他放下长弓,正准备去与那三位巡天司的执事谈话时,一道微弱的气息忽然落入他的感知当中。
他偏过头望向万家那艘小船的方向,挑起眉头冷笑,心想你莫不是以为我放下弓就拿你没办法了?
没有片刻的迟疑,冼以恕随手握住一根箭矢,看也不看直接掷了出去。
箭矢没入水中,不曾惊起半点水花,便也没有几个人知道一件珍贵的法器因此而损毁。
“让万家的人过来见我。”
冼以恕冷笑说道:“我现在是真的好奇,大半夜不睡觉,一大群邪魔外道聚在这云梦古泽里到底要做什么。”
……
……
那个无人在意的昏暗角落。
顾濯看着那位大展神威的将军,看着浑身凄惨的陈迟三人,感慨叹息道:“真不容易。”
“是不容易。”
余笙说道:“但终究还是活了下来,那就是一件好事。”
顾濯赞同这个看法,话锋忽转:“走吧。”
余笙忽然问道:“你觉得今夜这场热闹完了吗?”
顾濯漫不经心说道:“刚刚开始吧。”
……
……
阳州城,万家祖宅。
那片天井下,老妇人看着坐在一旁的子侄,看着他们犹自凝重的神色,不由皱起了眉头。
她声音冷淡讥讽道:“既然你们这么不放心守康,何必非要在这里摆出一副提心吊胆的模样,直接跟过去不是更好吗?”
一片安静。
没有人回应。
万家家主不愿为此伤了和气,接过话头,说道:“时间算下来,那便差不多也该出结果了,相信很快就有消息回来。”
“天命教那群邪魔外道,为求低调不大可能杀死陈迟三人,更有可能将其关押起来,届时再由我等寻个机会把他们给救出来,只要这事做的足够干净……”
他的声音平静而缓慢:“无论陈迟自己相信与否,朝天剑阙都是要认下这份人情的。”
不等旁人开口,老妇人冷哼一声,叹息说道:“平日里我不愿动用这些计谋,是因为我为人处世习惯了光明正大,真到了万家需要的时候,我岂会连这些都不懂得?”
这句话虽已一声叹息为前奏,其中却都是骄傲自得自矜之意。
万家众人笑着附和了几句。
天井下,放眼望去都是母慈子孝的画面。
老妇人更为得意。
于是她再次想起不久前万守康带来的那一句话。
“若是说出自己的名字,那我们就都该死了?”
她似笑非笑嘲弄道:“我现在倒是真好奇那两人什么名字了,想要与他们见上一面,看看到底是怎样的两个名字才能做出这等恩将仇报的事情。”
第111章 幕后那只黑手
然后时间不断流逝,夜色深又再深复至更深。
当万老妇人说完那句话后,天井下在短暂的恭维过后,陷入了长时间的安静,静至死寂。
某刻,万家家主抬头看了一眼夜空,皱着眉头下了决定。
他没有避着谁,挥手唤来老管家,简单吩咐了一句。
话里的意思十分清楚,即是弄清楚那头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为何直到现在都没消息传回来。
这位老管家曾经服侍过万家三位家主,毫无疑问称得上一声久经风浪,在万家里有着颇为特殊的地位,否则他也无法参加这场议事。
只见他表情淡然地点点头,起身往外走去。
以万家的影响力,简单打听上一个消息,自然不会耗费太长时间,更何况还是这位对各种门路手段都极为熟悉的老管家。
只不过当他再次来到这处天井时,先前脸上的那些淡然与平静都已尽数消失,唯有莫名其妙与凝重。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老管家顿了顿,委婉说道:“但守康公子正在冼将军那里做客。”
天井下一片死寂。
“啊?”
万家家主愣了一下,下意识问道:“他在冼以恕那里做客?”
老管家认真点头,再次确定这个消息的来源没有任何问题,事实的确如此。
万家家主沉默不知何所言。
其余众人更是多少有些目瞪口呆,心想万守康明明不是痴呆,为什么突然跑去那么一个地方呆?
下一刻,他们才是难以置信地反应了过来,今夜的谋划出了极大的意外。
万家家主深深呼吸了一口,强行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沉声说道:“我先去捞人,你们现在立刻去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
“记住……”
他的目光扫过场间众人,严肃说道:“今夜千万不能再出事了。”
说完这句话,万家家主霍然起身往外走去。
本该随着夜色深而幽静的万家祖宅,在这一刻倏然间灯火通明,不断有马车从中驶出前往各个地方进行深夜打扰拜访。
阳州城随之而热闹。
……
……
一辆马车飞奔在长街之上。
马蹄声响,踏破夜色,惊扰众人。
街道两侧酒楼中尚未沉入睡梦的食客错愕抬头,借着酒楼门前灯笼散发的火光认出了那是万家的马车,不由更加惊讶。
顾濯收回视线,望向身前的烤串,忽然说道:“马车里坐着一位老妇人。”
余笙想了想,说道:“我记得这人脾气很不好。”
两人在阳州城中第一夜落脚的那处宅院,据说就是因为曾经的主人在不经意间得罪了那位老妇人,为此再三低头道歉还是险些家破人亡。
最终那人不得不贱卖家产,被迫远走他方,辞别故土。
以万家在当地的影响力,这件事本该是街坊邻里间的隐秘传闻,奈何那位老妇人做事太过……光明正大,根本没有为自己遮掩的意思。
顾濯沉默不语。
余笙看了他一眼,问道:“怎么了?”
顾濯说道:“陈迟……似乎又要遭罪了。”
余笙点头说道:“是的。”
顾濯看着她说道:“这不太好吧?”
余笙听懂了话里的意思,拿起三根烤牛板筋认真吃了下去,然后说道:“感觉有些腻,我去隔壁买碗冰粉,你要不要?”
顾濯神情诚恳说道:“谢了。”
余笙摇了摇头,示意不必道谢,往外走去。
顾濯看着她的背影,心想这也太有幕后黑手的感觉了。
……
……
冼以恕对待今夜这件事的态度十分明确。
即贯彻长公主殿下交代下来的意思。
如今以天命教为首的那群邪魔外道已经逃之夭夭,那他当下能做的唯有把目光放在万家之上,从万守康的身上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然而因为他也不知道长公主殿下到底想要看到什么,以及那封信上直接提及的隐秘二字,他便不好把事情做得太过明显。
而这主要体现在他的问话相对温和,不像随手掷出箭矢摧毁法器那般强硬尖锐,留有很多余地。
这当然不是冼以恕想要的画面。
幸运的是,今夜还有陈迟。
这位朝天剑阙的高徒在被救上船,简单地处理了一下伤势后得知万守康也在船上,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休息养伤的合理提议,坚持要进行一场谈话。
或者说单方面的阴阳怪气。
“前我们三个查来查去,一天查到晚都查不出半点线索,没想到这歇了两个月时间,今天再往外随便一走就遇上了一大群邪魔外道,这说明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