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不通。
两年了。
少爷吩咐的,她桩桩件件办得妥帖。
老爷交代的,她一个字都没敢违逆。
她两头的话都听了,两头都尽了心了。
府里的嬷嬷说,下人的本分,就是听话。
她听了两年的话。
为什么...会落到这个下场。
没人回答她。
门,合上了。
哭声远了,碎了,没了。
......
厢房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一个立在窗前,背对着门,望着窗外沉沉的夜。
一个坐在主位,端起了桌上那盏没人喝的茶,捏着茶盖,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
谁都没先开口。
这对父子之间的交谈,从来都是这么开始的。
谁先开口,谁先落了下风。
烛火哔剥了一声。
烧短了半寸。
沉默了很久,王林终究是先开了口。
到底是当爹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的眼眸深处,透着一层化不开的失望:
“健儿。”
“你太感情用事了。”
“我和你说过...那个罗影,没有天赋。
他能有今天,靠的是运气,撞上了一只异常进化的蚁。”
“你不信。”
“前几日的入学大仪式,满城都传遍了。【鉴血灵蝉】,鉴出个丙等。”
“为父说的话...佐证了吧?”
他放下茶盖,磕出一声轻响:
“可你呢?”
“你今天下晌,去福伯那里,支了十四两银子。”
“账上记的名目,是给城外庄子添冬料。”
王林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好的账页,展开,搁在桌上,两根手指按着,往前推了推:
“我让人去庄子上问了。”
“庄头说,冬料上个月就齐了。”
“健儿,做假账做到你爹的眼皮子底下...你还嫩了点。”
“十四两。”
“为的...就是又给那个罗影送钱?”
“我教了你十几年的为商之道,你全忘了吗?”
十四两。
王健负手立在窗前,听见这个数,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他爹查到了银子,查到了假名目。
却只查到这儿。
福伯守住了。
两片铁棘兽甲、两只赴死蚁,走的陈三的外账,干干净净。
他爹顺着“添冬料”的假账查下去,查穿了底,也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儿子又编名目支钱,接济那个穷小子去了。
赴死蚁的行情这几个月回落了,从一两二,落回了一两。
铁棘兽甲,六两一片。
两蚁,两甲。
正好,十四两。
连数目,都天衣无缝地,对上了另一个故事。
福伯连家主的面,都替他挡下了。
王健没有回身,也没有理会那句问询。
他望着窗外,忽然笑了:
“爹,你果然还是老样子。”
“在你眼里,天底下的事物,都挂着价码。人也一样。”
“有用的,供着。没用的...转身就丢。”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他爹脸上:
“就像翠花。”
“两年的茶,两年的账,两年的天不亮就起...一句话,滚出王府。”
王林的脸色不变。
他呷了一口茶,语气平淡得像在核一笔寻常的账:
“你终究是王家的少主。”
“哪怕现在,路走偏了...可王家,未来是你的。”
“一个下人,碍了少主的眼,处置了,就处置了。”
“你自己要赶她走的,这会儿,倒拿来教训起为父了?”
“我赶她,和您丢她,是两回事。”
王健向前走了两步,在他爹对面站定:
“因为...您知道我处置她的原因。”
“她是您指使的。”
厢房里,静了一瞬。
王健盯着他爹的眼睛,不急不缓地,把这半年压在心底的账,一笔一笔,摊开在了桌面上:
“五个多月前,那天罗影来借银子。”
“我一身本事跟爹学的,瞒得了我一时,瞒得了我半年吗?”
“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需要我往后说说吗?”
第108章 是我赢了
王健笑了笑,接着道:
“我让翠花去账房支钱,她前脚出去,后脚您就堵了我的门。”
“这是第一处。翠花刚出账房就'撞见'了您...
爹,您的书房在东跨院,账房在西边,您那天,怎么就那么巧,散步散到了西边?”
“父子间刚聊完,您撂下话走了。我让翠花拿镯子去当...”
“这是第二处。”
王健竖起第二根手指:
“她出府的时辰,走的偏门,哭的地方...
一个当铺来回半个时辰的差事,她走了整整一个时辰。
回来后我问她,她说腿软,走得慢。”
“可她哭的那段路,刚好贴着前院的墙根。”
“墙根那头,坐着一个耳力过人的少年。”
“她哭的那一句,不多不少,刚好是'老夫人留给您的念想'...
爹,一个哭自己前程的丫头,嚎的该是自己的命苦。
她替谁的念想哭?”
“这话,是教好的。”
“翠花那丫头,胆子小,心思浅。
让她传个话都要绞半天衣角的人...
自己编不出这个局。”
“能编这个局,能算准罗影的耳力,能把一场'无意听闻'做得天衣无缝的...”
王健缓缓地道:
“这府里,只有一个人。”
烛火,又哔剥了一声。
王林端着茶盏的手,稳稳的。
他没有否认。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这位当家人放下茶盏,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伸手入怀,缓缓地取出了一样东西,搁在了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