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少爷...过了这个月,就满两年了。”
“两年了...”
王健点点头,眸光中浮现一丝感慨。
他踱到桌边,拿起那把小算盘,拿在手里,慢慢地摩挲着:
“两年,七百多天。”
“我的茶,你沏的。
我的账册,你收的。
我什么时辰睡,什么时辰起,爱吃哪一口,烦听哪句话...
你比我娘在的时候,记得都清。”
“人,终究是有感情的动物。”
他抬起眼,望着翠花:
“你这些年...辛苦了。”
这几句话,一句比一句软。
翠花的头,越垂越低。
可那垂着的眉眼间,却慢慢浮起了一丝喜意。
她的手指,悄悄绞住了衣角。绞得紧紧的。
两年了。
少爷从前也说过那样的浑话,说什么“还想不想我将来纳你做妾室”。
她一直当是主子拿捏下人的口头话,不敢当真,又忍不住...一遍一遍地想。
今天这话头...
这话头不一样。
先问跟了多久,再念这两年的好,还说了“辛苦”二字...
府里的老嬷嬷讲过,主子要抬举房里人,都是这么起头的。
一丝绯红,爬上了翠花的脸颊。
她飞快地抬眼瞄了王健一下,又慌忙垂下去,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带着颤:
“奴婢...奴婢不辛苦。”
“能伺候少爷,是奴婢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她咬了咬嘴唇,鼓足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把下半句,轻轻地送了出去:
“奴婢...奴婢还想着,以后能一直伺候您...能为您,分担更多的...”
“收拾行李,搬出府里吧。”
王健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她。
平静无比。
平静得,像在吩咐她去添一壶水。
厢房里,死一样的静。
翠花保持着那个含羞带怯的姿势,僵在原地。
那盏新茶,在她手里,晃出了一圈涟漪。
她愣愣地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少爷...您...您说什么...”
“念在这两年的份上。”
王健把算盘搁回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磕响:
“就不把你卖给人牙子了。”
“身契,回头让福伯还你。再给你支三两银子,做盘缠。”
“现在,收拾东西,搬出府里。”
“从此,你和王府...没有任何关系。”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翠花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砸在了地上。
茶水溅了她一裙角,她浑然不觉。
“为...为什么啊...”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奴婢做错了什么...少爷,奴婢做错了什么,您打奴婢,罚奴婢...奴婢改...”
“没有为什么。”
王健背过身去,望着窗外。
不再看她。
翠花瘫坐在了地上。
满地的碎瓷,冰凉的茶水,浸着她的裙子。
方才那点绯红,那点盼头,那点两年里一点一点攒起来的痴念...碎得比那只茶盏,还干净。
她终于控制不住,嚎啕大哭了起来。
哭声在厢房里撞来撞去。
王健负手立在窗前,背影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
门,被缓缓地,推开了...
一个人,慢慢走了进来...
第107章 揭穿阴谋
来人,一身石青色的绸缎长袍,身形微微发福。
王林。
他站在门口,目光先扫过满地的碎瓷和茶水,再扫过瘫坐在地上的翠花,最后落在窗前那个背影上。
什么都没问。
像是这一屋子的狼藉,早在他意料之中。
翠花瘫坐在地上,一眼看见他,像是溺水的人抓着了最后一根浮木。
她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一把抱住王林的袍角:
“老爷!老爷...您给奴婢做主啊!”
“奴婢没做错什么...奴婢伺候少爷两年,尽心尽力,天不亮就起,三更天才睡...
少爷的茶,冬天烫三分,夏天温着,奴婢从没记错过一回...”
“少爷要赶奴婢走...奴婢不想拿着身契离开王府啊老爷!”
她哭得涕泪横流,额头一下一下地磕在地上。
磕得咚咚响。
在她心里,这是最后的活路了。
她爹娘早没了,是人牙子把她从北边的灾荒里捡出来的。
进了王府这两年,是她这辈子头一回,睡热炕,吃饱饭,冬天有棉衣。
出了这道门,她什么都不是。
而这府里,老爷才是天。
少爷的话再狠,只要老爷点头留她...
王林低头,看着袍角上攥出来的褶子。
他点了点头。
翠花的哭声一滞。
她抬起头,泪眼里迸出一丝喜出望外的光,嘴唇哆嗦着,就要谢恩...
“那就把你卖给人牙子吧。”
王林开口了,声音极其冰冷。
翠花整个人,僵住了。
谢恩的话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那丝光,在她眼睛里,一寸一寸地灭下去。
卖给人牙子。
二进宫的丫头,人牙子手里最贱的货。
上一回她被捡走,好歹是个囫囵的小姑娘。
这一回再进那道门,等着她的是什么去处...府里的老嬷嬷们,闲话里讲过。
她浑身筛糠一样地抖起来:
“不...不要...老爷,不要...”
“那还不快滚?”
王林把袍角,从她手里,轻轻抽了出来。
抽得不重。
可翠花像是被抽走了骨头,整个人瘫软下去。
她再没敢哭出声。
她死死捂着嘴,把嚎啕压成了呜咽,一边啜泣,一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退向门口。
裙角扫过碎瓷,划破了,她也不觉得疼。
退到门口,她扶着门框,回头望了一眼。
望了望负手立在窗前、始终没有回头的少爷。
又望了望端坐如山、已经开始撇茶沫的老爷。